第五章(2 / 2)
“回陛下,草民李二,东家是平安街湘阳酒楼。”
“朕未曾出宫过,平安街在什么地方?”
座上那人声音温和,没有想象中的气势逼人,李二逐渐卸下心中那股畏惧,放开了胆子:“平安街是个小地方,陛下不知晓也是正常的,出了宫门,快马行上三柱香,过了长宣门,东拐就是。”
“想来是个安逸的好去处,待我有空,要全福带我去你那里讨碗茶喝才是。”
李二喜不自胜,连忙道:“那便是草民的荣幸了!”
“你说书几年了?祖上是做什么的?”
“回陛下,草民说书二十多年,祖上是卉州乡下种地的。”
宋然“哦?”一声:“既然在卉州种地,怎么跑京城来说书了。”
李二顿了一顿叹气道:“陛下有所不知,草民小时候家境也算充实,老父老母本打算供我读书,可十岁那年偏逢卉州大旱,实在吃不起饭了,一家人逃到秦州,刚安顿下来,秦州洪涝,把我们一家人冲散,我老母亲至今没有找到。”
“我实在没辙,想着进京沾一沾天子福泽,都说京城富贵人家多,门口台阶都是镶金嵌玉的。我不求读书做官,哪怕当个乞丐,好歹能吃顿饱饭。幸好湘阳酒楼的老板看我识得字,便要我去当说书先生,这才慢慢攒了点家底。”
宋然沉默。
他只能沉默。时代的创口里流出的都是平民百姓的血。
李二却看不出悲伤,他早被生活的坎坷磨硬了心肠,见惯了生死悲欢,不会说两句话就要伤春悲秋起来,只是喘不上似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幸好我进京的早,若是再晚几年,昌广地动,淮丘匪乱,京城不再收容难民了,他们只能往朔北和东海走,可那边又是好安家的地方吗?三天两头起战事,蛮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头都是死罢了。”
说书人天生闲不住嘴皮,想到什么说什么,宋然不动声色,听着李二扯些市井杂谈,偶尔顺着他问上两句,不一会儿,一个大概的时代风貌出现在他脑海里。
大武朝的境况非常不好。
除去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几年来各地天灾人祸,难民无数,说明政府运作出了大问题。外族不断挑衅,边疆王侯拥兵自重。
他这个天子还坐在这里,哪怕是个被囚禁在宫里的吉祥物,王侯们也会看在血脉正统的份上装装四海俯首的样子。
一旦他死,内忧外患一并引发,到时候只怕会变成人间地狱。
宋然禁不住想到文明灾难选修课里提到过的什么“易子而食”“两脚羊”,不由得浑身血液冰冷。
说是要推动星球文明进步,看来真是举步维艰。
对现在的境况有了一个初步了解,宋然继续问道:“你在酒楼里,多是说些什么书?”
李二滔滔不绝:“那自然是本朝文官武将的传奇故事!陛下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平日里不过是为了一日三餐、一家老小奔波劳苦,谁不憧憬大英雄?像是定远侯和琅、晋二王抵御外族的故事,还有高祖立国征伐四方、广收良材的故事,都是大家伙最爱听的!”
宋然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吹了吹浮沫:“朕确实不知道。”
李二没听出弦外之音,一拍大腿:“嗨!我们说书讲故事要夸张曲折,引人入胜,改了几改,都未必是原貌了,和陛下听过的自然不一样。”
“无妨,今日殿中没有外人,你且说着,若是说得好,必定重赏。”
李二大喜,连忙拜倒,学着说书里的桥段一样连声高呼: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这声万岁叫破皇城沉寂了十几年的空气,惊起殿角栖落的群鸦,殿外值守的护卫们纷纷回头,看向这座被囚禁到几乎铁桶一般的寝殿。
值守的路日复一日,今日他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这里头住的,是九五至尊、应当世人拜服的万岁。
全福站在皇帝身后,笑得一张脸快僵了。
偏偏宋子明这时候偏过脸来,眼睛里水澄澄的,带着不谙世事的愚蠢无知:“全福,他为何跪朕?”
全福硬着头皮谄笑道:“陛下万人之上,是大武最尊贵的人物,自当万民跪拜。”
宋然嗯一声,状似无意道:
“这殿里殿外,是不是都当跪朕?”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砸进全福耳朵里,却如雷霆万钧。
全福脑子里的应当和不应当还没排出个子丑寅卯来,双膝先一步“啪”地砸在地上,鬓角浑然湿透。
忽然他听见“嗤”一声,轻地像幻觉,擡头时看见宋然一张温和笑脸,柔声道:“全公公这是做什么?你自朕小时起便尽心服侍,劳苦功高,雍王说过准你不跪我,方才同你玩笑罢了,起身吧。”
全福这才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惊疑不定地观察着座上那人。
皇帝空有个好相貌,身体十分虚弱,呼吸都比别人费力几分,宽大袖口处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手腕内侧隐隐透着血脉的青色,此刻正单手支着脑袋,聚精会神地听说书,听到精彩处双目微微睁大,原本就薄的嘴唇抿成一线,惊堂木乍响,被吓得怔一下。
又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仿佛那极具帝王威严的一声质问只是他多心。
全福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过是个活不了几年的病秧子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便是神仙来了,他也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将死之人罢了。
***
烛火惺忪,炉香润物无声,丝丝缕缕绽开来,静谧了一屋灯影。
“呼啦啦。”
窗边的灯烛被煽动得摇晃不止,鸽子收拢好翅膀,安然立在窗台上,一位身穿锦绣宽袍的少年伸手过去,直接抓住它。
“父亲,有密报。”叶由放走信鸽,扫一眼密报递上,“宋子明不安分。”
“全福递来的消息,他这几日先后找了皮影班子、戏班子,又见了京中几位写话本子和说书的,说话时把全福和一众下人都支了出去,甚至还要留他们在宫中过夜,他以前断不敢如此放肆……”
叶阚展开纸条,不紧不慢打断他:“和你说过很多次,那是当今陛下,需敬着些,你装也要装出姿态。”
叶由耸肩直道:“我不在乎,如今的天下谁知道陛下是哪位?我便是当他面直呼姓名,他又能如何。”
“你这性子在朝局中如何稳得下来?”叶阚细细看过纸条,随手放烛火边烧了。“我迟迟不送你入朝,便是想压一压你的脾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阚不以为意:“陛下年岁越来越大,不如幼时好掌控也是自然的事。我把过他的脉,陛下的身子已呈颓衰之相,哪怕接下来精细养着也活不过三年,他想玩想闹便由他去,有全福盯着,不必多费心力。”
一个无法号令群臣的皇帝,就像没手没脚的人,任他去做什么都翻不出花样来。
现在的宋然已经是半个死人了,这是叶阚敢彻底放下心来的原因。
“眼下,你我的精力需要放到军队。”
叶由闻言肃然。
“这次与北蛮一战,朔北军队死伤过半,实力大减,只要将萧钦延扣在京城,拖上几年,慢慢将朔北的人马换上一番,也就不足为虑了,”叶阚道,“唯独东海军,一直紧紧握在琅王与晋王这对同胞兄弟的手中,这些年,他们打着东海海寇的名义不断扩军,如今只怕兵强马壮,若是将来起事,他们从东海乘船顺着遂江南下,很快就能到达京城。”
叶由还有几句话憋着没说。
琅王和晋王都是实实在在的宋家人,他们清君侧、继大统,名正言顺。
这一点,不需要他提醒,叶阚心里也清楚。
“父亲是想裁军吗?”
“前几年迫于海寇之乱,东海不得不充军,但如今已然平息不少,这么大一笔军费着实是朝廷的累赘。只是这事不能我们牵头来做。”
东海两个握着兵权的皇室宗亲,只能借着宋子明的由头打击。
小皇帝加冠礼上昏倒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宋子明体内的毒只会随着年纪增长,加深得更快。
有些事情,必须要趁小皇帝还活着,加快进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