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2 / 2)
萧钦延擡起手,在虚空中轻轻描摹沉睡着的侧脸。
从眉眼到鼻尖,从耳侧到下颌。
他能听清对方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最终,手还是没有触摸上去。萧钦延轻手轻脚将人抱下马车,安稳放在营帐里早就收拾好的床榻上。
床垫是短绒的,用汤婆子捂得暖暖和和,帐子里边角都暖着炉子,常人进来就是光着膀子都不会觉得冷。点了助眠安神的香,找遍全朔北都找不着第二间收拾的这么体贴的帐子。
就在萧钦延帮人除了鞋袜外套,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一根手指忽然勾住他衣袍。
宋然半边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目光有点散焦,是浅融融的琥珀色,像什么小动物。
“冷。”
烧还没全退,皮肤是烫的,但是身上发寒,捂也捂不暖和的寒意。
萧钦延折回头,手伸到被窝里试温度,皱起眉:“还冷?”
宋然伸出胳膊勾住他脖颈,把人拉近了,贴他面颊旁:“你给我暖。”
萧钦延觉得脸颊烫烫的,不知道是小皇帝的皮肤烫,还是自己脸在烫。
宋然没有让人回绝的余地,胳膊扣紧了就不松开,萧小侯爷只能姿势怪异地解开缚甲,和人挤到一张床上去。
他太瘦了,几乎抱不满怀。
萧钦延心口有些酸涩,得知皇帝亲往边疆,他心里第一反应是高兴的,随即开始担心,小皇帝的身子刚养好没多久,着急来边疆,吃得消吗?
京城的马车走了多久,他就在荒城外候了多久,日复一日,既盼望着看到马车的影子,又怕他真的来了。
一路奔波,要吃多少苦啊。
现在看来,比在京城时又瘦了好多。好容易养起来的身体,全消耗回去了。
萧钦延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皇帝,窗外寒风撕扯帐子,狼嚎声遥远而空荡,回响在荒野之上,屋内只有柴火烧出细微噼啪的声音。
不可一世的将军小心翼翼低下头,双唇抵着怀中人的额发,呼吸绵长的像一个吻。
***
朔北的草原一望无际,比朔北更北的地方,风呼啸穿过草原。
这儿没有高高低低的土城,没有破旧的城墙,食腐的秃鹫在苍石堆成的山坡上盘旋,日光收敛最后一丝光芒,沉入地平线之下,远处的厚毛皮帐子一顶一顶支起暖黄色的光。
孤狼的狼影在枯枝废石边徘徊,锁定了目标,荧荧绿眸在黑夜泛起诡异的光。猛然被一只踏近的靴子惊动,携带着死亡气息的身影靠近,饿狼受到惊吓,夹着尾巴转身逃窜。
“阿帖那,你回来了。”
“世子,”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坐在少年身边,“你不应该在夜晚独自行动,这儿的饿狼会撕破你的喉咙。”
脸蛋白皙的少年浑不在意,他笑着转过脸来,眼睛上蒙着一块布。
居然是个瞎子。
“那不是很好么?想必它饿了很久了吧。”
“太过仁慈的人,不适合成为北蛮的王。”
男人揭下斗蓬,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他话语里是责备,神态却很慈祥,像长辈看自家幼子:“格尔勒世子,你是要带领北蛮诸部走向荣耀的未来王,应当具有搏杀群狼的勇气,而不是去满足它们的贪婪。”
“可是阿帖那,杀戮能够解决所有事情么?”格尔勒抚摸身边的小马驹,轻轻道,“倘若可以,为什么还会一直发生杀戮呢?”
“请不要说这种话,”被称为阿帖那的男人强硬道,“这太软弱了。倘若被大君知道,又要责备你了。”
“那我们说点让人愉快的事情吧,”少年轻快道,“你这次是从中原来的么?我听说,萧王回到他的部族了,哦,用中原人的话说……应该是萧侯爷,回到他的驻地了。”
说完,他对自己这种生疏的表述感到有趣,忍俊不禁。
“不是,”阿帖那无奈道,“我从诸星之地来。”
他对小世子没有一点办法,格尔勒的性子太纯粹,如果他是个普通部落王的小儿子,会是个极好的人。
没人见他生气过,他好像天生不会生气,哪怕下人打翻了滚烫的羊奶在他身上,他也只会担心下人会不会因此受罚。
这样仁善的品质啊,但若放在一个君王身上,便称得上懦弱了。
更糟糕的是,小世子对中原文化十分感兴趣,这是大君最厌恶的。
格尔勒好奇:“你去那里做什么?是神有新的旨意了么?”
阿帖那道:“对于去年星空降下的异象,我在诸星之地找到了前几任阿帖那留下的手稿,二十年前,也有一次天将星入世的记录。”
格尔勒听得很认真:“上一颗天将星?祂离开了吗?”
“不,”阿帖那道,“上一颗天将星还在世,就在中原。”
格尔勒疑惑道:“可是,天将不双生。”
阿帖那:“是的,世子,天将不双生。按照历代阿帖那的记载,天将星只和天衢星一起出现。只有一颗天将星陨落后,神才会再降下另一颗天降星。”
“那为何……”
“或许是因为,三十年前的那颗天将星,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天将星了吧。”
格尔勒不明白什么意思,惆怅地叹了一口气:“连续三颗降星落在中原,中原是被神认可的地方,是诸星福地,真想去那里生活呀。”
“这样的话,不要被大君听到了。”阿帖那再次提醒。
“父君不喜欢我,”格尔勒低下头,满天星光温柔地披在他身上,“倘若不是诸神的旨意,父君不会立我这个瞎子为世子的。”
“世子是虔诚的孩子,是神庇祐的孩子……会把我们蛮族带向更好的未来。”阿帖那无声叹息。
他也不明白,朔北的风雪怎么会养出这种柔和的性情呢?
诸神的意愿没人可以揣测,祂们的视野跨越时间长河,为最虔诚的信徒指出不可思议的方向,那是人智所看不见的禁地。
“只是,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中原了,也不要提中原的皇帝和萧王,那是十二部的敌人。”阿帖那叮嘱道。
格尔勒乖巧点头,在旁人面前,他不敢说这些话的。萧王的军队和蛮族才大战过一场,他们败得惨重,他是蛮族世子,只能说仇恨的话。
所以他很多时候不愿说话,会牵着小马驹,走到夜晚的星光下。他看不见星星,但能感受到星光,就像神的安抚一样,很清凉安稳的。
“那我可以说些什么呢?”小世子道,“有没有好消息?阿帖那,我好久没有听过好消息了。”
阿帖那道:“我有个消息,不过对你来讲,或许不是好消息。”
“什么消息?”
“中原的皇帝就要陨落了。”
阿帖那起身,远处的兽皮帐篷在风中屹立不倒,微弱的灯烛飘渺伶仃,细弱河流穿过荒石和草原,往更远的黑暗边缘蜿蜒而去。
边缘的尽头是中原,那里万家灯火,鼓瑟笙歌。
“我此程便是来向大君禀告此事,我们的家乡越来越冷,荒原已经无法继续生存,蛮族要寻求新的驻地——中原混乱之际,就是我们一雪前耻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