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长诀（1 / 2）
故人长诀
并非幻觉, 它的确挪动了。
下一刻，华光自深谷爆发，骤然划破夜幕, 如昊日当空，将整座山头映得仿佛白昼，甚可比肩神庭祥光, 人们皆惊得睁不开眼。
无穷无尽的灵力充溢且猛烈, 似洪流般铺天盖地席卷四周, 将那横冲直撞逃逸的浓郁煞气吞噬入怀。
两气纠缠, 空气被搅动成巨大的涡流，风云变色, 狂风大作。清光如雷霆万钧, 强硬的, 掠过一地呆滞的人群。
死一般的沉寂后，众人炸开了锅, 惊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一人抚过胳膊上竖起的汗毛, 这般异样之感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摸不清发生了何事，大家心有余悸, 一下不知是该继续撤离还是原地停留，纷纷朝引路的仙尊投去求助的目光。
闻姝手脚冰凉，脑中一片空白, 怔怔望向青鸾。
青鸾不似旁人惊慌意外, 她静静凝望这道不再灼目的华光, 在半空中缓缓绽为一层薄膜。
沉默片刻, 目光逐渐被悲怆与痛惜覆盖。
仿佛在为谁的离去而黯然。
她颤声道：“不必撤离了。”
寒意顺着双腿向上蔓延, 闻姝脸上血色尽褪，那双素来平和的眼瞳睁得大大的, 一秒、两秒，她终于找回知觉，僵硬地迈开步，向山下奔去。
“闻姝！”
“闻师姐！”
“师姐！”
许多人在呼喊她，她却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不断回响。
去找他。
没有灵力的身体无法御剑踏风，只能拼命地跑。她第一次觉得这样无力，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
风急切扫过耳畔，忽然，她浑身一轻，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次心跳，似乎摆脱了长久以来的束缚。那股控制她的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闻姝错愕地摸向肩膀，那里时好时坏，反复溃烂，一直长不好的伤口，竟奇迹般痊愈了。
她一顿，不慎被凹凸不平的山地绊倒，手臂擦破，火辣辣地疼。但她无暇顾及，怔怔地又按住肩口，冽风拂面，她恍然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他紧实不舍的拥抱，以及昏睡之际耳边那句对不起。
巨大的恐慌将她淹没，她挣扎着爬起，来不及拍去身上的尘土，便又不顾一切向前飞奔。
泪水滚出眼眶，落在苍白的面颊，紫袖在风中飘动，跌倒亦不停歇。
快一点，再快一点。
......
寸方速度很快，云遥终于抵达桃源郡上空。她足尖用力，令高度下放，避开地面巡逻的妖兵，准备寻一处隐秘的地方落脚。
猝然间，突如其来的剧痛袭遍全身，直冲上大脑。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痛感，太疼了，太疼了，每根骨头都要碎开，整个人快被撕成两半。
她痛得再也站不住，生生从剑沿坠落，翻进云海。
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痛感胜过了失重的恐惧。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碎开，落在她掌心。她艰难看去，就见那串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好戴在手腕上的银色手链，断掉了。
与之一同断开的是难以忍受的痛楚，仿若刚才一切都是错觉。
云遥双目圆睁，头尾镶嵌的晶石碎成细末，凉凉的在她手心。她忙伸手去够，却什么也抓不到，只能眼见它们从指缝溜走，消失在风里。
一股难以名状的惶恐在心底蔓延。天空与地面不断交替，她像一片枯叶，飘然落下。
枝繁叶茂的高大古木向上伸出枝桠，轻柔地接住这片枯叶。
-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脚下的坡路转为平地，闻姝终于跌跌撞撞抵达隐谷。
衣衫早已布满灰尘和污渍，头发蓬乱，浑身透着狼狈与惊惶。
还未靠近这片深谷，浓烈的血腥味便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
到处都是血。
草木、岩石、土壤，皆如浴血一般。小溪不再流淌，葱郁的幽林被血色覆盖，叶片无力地耷拉着，盛不住血水，淅淅沥沥往下落。
行走在其间的闻姝却没有被这血雨沾染分毫，它们于她周围自行弹开，仿若一道无形的屏障。
闻姝眼眶湿红，泪水打转着不肯落下。干裂的双唇微微颤抖，试探着喊出一句：“云湛？”
一片寂静。
她不愿放弃，继续向深处寻觅。
“阿湛——”
“阿湛——！”
潜藏在黑暗的凶兽恶灵，抑或埋伏在某处的魔兵，她什么都不在乎。她拼命寻找，惶然四顾，衣衫被尖利的荆棘划破亦浑然不觉。
然而，四周静悄悄，什么都没有。只存一片死寂。
那数万深不可测的凶禽妖兽，来势汹汹的魔族士兵，竟被荡平得干干净净。
她一个趔趄，虚虚扶住树干。倏尔，有一声隐隐的低泣，在这幽寂的深谷显得极为诡异。但闻姝仿佛又抓住什么希望，不放过任何可能，强撑着，循着声音的方向寻去。
她拨开丛丛荒草藤蔓，脚步冷不丁顿住。
满地狼藉，不难想此处不久前发生过极其激烈且残酷的厮杀。
她微微擡眸，一把熟悉的剑映入眼帘。
这把剑正不断战栗，好似极痛苦的模样，若是一个人，恐怕正在捂着脸大哭。剑身颤抖时摩擦的空气，正如低低的哀鸣。
而那最锋利的剑刃，穿透一个人的胸膛。
那个人，战服已然脱落，一身白衫，披头散发，倒在血泊中。
闻姝脑中“嗡”的一声，僵在原地，身体仿佛被按下慢放键。
到处都是血，黑红的，粘稠的，甜腻的，沿着泥土的缝隙，流到闻姝脚下。
他安静躺在那，就如死了一般。
不会的......那不是、不是......她不停告诉自己。可那张脸，那把剑，她怎么也不会认错。
身体开始发颤，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惨白的面庞。那一缕仅存的光亮彻底熄灭，所有沉重的期盼落空，到此终结。
赤霄见到她，铮鸣声越来越大，颤得愈加剧烈。闻姝脚步一点一点挪动，每t一步都无比漫长。几度跌倒，再哆嗦着站起。她一丝力气也没有，全身发软。
指尖颤抖着握住剑柄，下唇咬得鲜血淋漓，终于将赤霄拔出。
“哈啊......”她旋即脱力地瘫倒，不断搓手，想要忘却那种剑与血肉摩擦的触觉。
赤霄疯狂在林间乱窜，噼里啪啦砍倒一片草木，在半空飞旋，发出痛苦的铮鸣，似是接受不了，更无法面对，倏地消失于谷底。
四野皆静，再没有旁的声音。
闻姝怔怔跪在血水里，眼眸满是凄然。她闭了闭眼，缓缓伸出手，指尖轻颤着拨开他面上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张如雕塑般沉寂的面容，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
平素善医的人，无助地抖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好半天，艰难地发出一声：“阿湛......”
怎么会是云湛？他怎么会受伤？他也会死吗？
他的身体凉得令她心碎，她不敢去想他是怎样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里，看着将自己穿心而过的佩剑，静静地等待死亡。
她来得这样迟。
鲜血仍不断从心口的伤淌出，她小心捂住，不想那些血再流。为什么流不完，一个人会流这么多的血吗，她不明白。
是不是她真像那些人说的一样是个不祥之人，靠近她的，都不得善终，唯她独活。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怎么也捂不热。泪水颗颗落在他掌心，化开凝固的血渍。
“不要走......”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每个字好似随时支离破碎，“你说过，不会......不会再让我一个人.......”她倏地顿住，想起那日的誓言。
身死道消。
竟一语成谶。
-
云遥睁开眼。
视线尚不清晰，她就条件反射地翻下床要离开。
只是肢体还未转醒，直接连带被子摔在地上。“咕咚”一声闷响，她立即警惕四下一望，唯恐又被关在什么地方。
有人推开门进来，笑道：“醒了？”
看见是容礼，记忆闪回，云遥按住脑袋，原来自己是在桃源郡。
“身体感觉如何？你体内金针已经清除，试试看。”
她闻言慢慢攥了攥手，感觉到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顺着畅通的经络，一点一点涌到掌心，氤氲成一团清气。
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可以运转了。
她心中一松，视线微转，看见空荡荡的手腕，不由怔住。
更多的记忆闪回，那突如其来的痛感，断掉的手链......
容礼继续道：“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很脏，只是我不太方便替你更换。你既然醒了，不如先去洗漱一下。”
她的嗓子忽然变得很哑：“我睡了几日？”
“嗯？三日多罢，你——”
话未完，她已如风般疾离，只剩一扇来回晃动的木窗。
穿过最后一片云雾，那座山峰就在不远处。云遥眉头一紧，只见极为浓重的煞气似帷幕一般围绕在山周。
她咬牙，义无反顾冲了进去。然而几乎是穿透煞气的瞬间，另一层朦胧但有力的清气接纳了她。
她稳稳落地，一脸茫然。似乎每次离开之后再回来，这里都不一样了。
她顺着熟悉的山路奔走，竟是一个人也没遇到。
心愈发慌乱，脚步也随之越来越快。直到快要接近司正殿，她终于看见一个人。
“师姑——”她刚出声，话顿了回去，她从未见过青鸾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脚步一个不稳，差点将自己绊倒。
青鸾掩了掩袖子：“回来了......你，你去看看吧。”
看什么，云遥没有细问，也不敢多问。她丢魂一般，再碰见谁喊她都置若罔闻。
那座红棕木门出现在眼前。她怔怔擡头，看见门上四周悬挂的白色幔帐和灯笼。
青烟袅袅，殿中站着十数人，听见脚步，都看了过来。这些人是谁，云遥好像一个也认不清了，她怔怔看着大殿中央摆着的一副棺木。
棺木旁，跪着一个身着白色麻布素服的女子。
女子听见动静，缓缓回头，云遥对上闻姝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犹如一潭死水。
脑中“轰”的一下，整个世界陷入寂静，任何声响都消弭无踪。那些朝她走来的人，面露悲色的人，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她不知道。
一切感知都离自己远去，她被抛在这片万籁俱静的深渊。
唯有心跳，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巨大的恐惧在胸腔中横冲直撞，云遥双眼赤红，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迟疑、那么犹豫。短短几米，如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那具棺木静静地躺在那里，云遥伸出手，指尖战栗得厉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棺盖推开一小半。
空棺。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套月色的旧服。以及一旁的小小剑穗。
剑穗系着一枚玉环，莹白亮润，点缀着一缕碧青，仿若飞雪中傲立的孤竹。
她呆在原地，先是肩膀，再是手脚，继而全身都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从头到脚，全身都在发麻。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她扶住棺木，突然剧烈地干呕，身体摇晃着，就要倒下去。
可她干呕不出什么东西，除了决堤的眼泪，与汗水交织在一起，将发丝凌乱地糊在脸上。
不、不，不会的，怎么会。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云遥浑身麻木打颤，慢慢跪倒在地上，忽然，目光涣散了一瞬。
她想起来他们最后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