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归来(2 / 2)
远别故土数十年的元帅被联盟秘密羁押,此时他正被关押在地牢当中,只能擡眼看向高窗外的一角月影,再无缘亲眼得见今日的场景。可对于崩落星系的人来说,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起降场上,潘西原本兴冲冲地和每个认识的崩落星系人打着招呼,但当有一个人开始忍不住喜极而泣的时候,他也跟着流起了眼泪。想到过去,想到未来,也或许想到了那个并不在现场的人,潘西分不清自己悲伤和喜悦哪个更多,到最后抱着故乡的亲友们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片刻后有人搭上了他的肩。傅荣淮没能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少给潘西给予一点支撑。
在有关崩落星系相关问题的磋商结束后,傅荣淮就被释放,跟随着联盟船舰一起被前往参与会谈,日前和潘西等人一起,被安置在了中盟一处所在。而等最后一辆载着崩落星系移民的车转运走,潘西还是忍不住哽咽,最后朝着车窗里探出的那些脑袋摆了摆手,自己背过身抹着眼泪。
旁边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方手帕,潘西睁着肿疼的眼睛擡起头,而后看到艾尔叹了一口气,擡手帮他抹去脸上的泪痕。言泽在旁边看得专注,最后默默地蹭过来,抓住了潘西的手。
“我没办法向你承诺其他什么,”艾尔语气称不上轻松,但却意外地诚恳:“但我可以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帮助元帅减轻判刑。”
“他是崩落星系的英雄。”傅荣淮跟着道:“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他。”
潘西哽咽着点了点头。
*
虽然联盟在这场会谈的进行过程中对于克林托斯无疑是尽力保全,但这并不妨碍其中掩藏的事实将会是联盟近百年来最大的丑闻。按照约定,克林托斯可以不被带入星际审判庭再度审判,但是联盟内部对他的质疑和非难也不会在少数,他一回去,所面临的势必是联盟内部长时间的审讯调查。
这一点就连缇娜·奥斯本也不例外,因为护卫舰在第三交换站登陆后的一系列不明行为,她也将作为被调查对象,暂时回到默斯顿城都配合调查。而至于后续的安排——
一切就如缇娜所想,最好的处置方式,大概就是克林托斯作为维特元帅的历史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人淡忘,而李登殊作为下一个继任者,其就任势必要作为最关键的一环被提上了日程,以此来转移民众的注意力。
而恰好此时,在会谈即将告结前的一次晚宴上,帝国皇帝给了一个新的提议:
“不如在就任仪式上,让他们完婚如何?”
由于种种原因,联盟当时参与宴会的是现任监察会长沃纳·克拉克。身为联盟三巨头目前唯一还能保证运转的部门长官,沃纳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会谈后期联盟的代言人。但监察会地位尴尬,是以他并没有办法像伯温森一样能直接敲定什么事宜,在这种情况下,沃纳只有登门拜访,将这件事情转述给了本人。
李登殊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微微错神,并没有第一时间否决,不过这样的迟疑仅持续了片刻,他还是选择了婉拒。
“抱歉……沃纳会长,”李登殊措辞极其客气:“但我想,这可能并不是一个足够好的时间。”
沃纳微一颌首,冲李登殊摊手示意他并不会有什么介意:“我能理解。这只是一个提议,具体事宜你可以完全自己来做主,登殊。”
寒暄过后,李登殊送别沃纳,自己则久久站在窗台边上。
对联盟来说,下任元帅的就任仪式和婚礼无疑能够最大限度地转移别人的视野。但是这一路走来,他们所面对的利用已经足够多了。可以的话,他只想给艾尔一个纯粹婚礼。或许不需要多么盛大,不需要多么引人瞩目,只需要所有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即便他自身也无比希冀在继任仪式的时候,艾尔能在他身边。
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迎接一场这样政治意义大于其他的婚礼,李登殊觉得这是一种对艾尔的慢待。
尽管最终得到的答案是“否定”,但代尔还是从他的迟疑当中读懂了其他的情绪。于是在上将婉拒沃纳以后,他私下里向沃纳争取了一点缓冲的余地,转头去找那位帝国的皇子殿下。
艾尔这几日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尽管对外的争论和协商已经告一段落,但紧接着来的就是新成立的中盟联合自治体最大的考验。根据新的会谈条约,肃正者计划将在崩落星系遗民转移后尽快开启。这段时间他尽数和中盟留置区一起对接完成所有崩落星系遗民的安置事宜。目前中盟留置区不具备将遗民整体集中安置的所在,只能将他们分批次分散安置在中盟留置区内的宜居星中。好在中盟留置区在长明星系内多以旅游胜地著称,而那些星系无论距离中枢远近和大小,其宜居性都可谓首屈一指。对比先前在崩落星系内部的恶劣环境,可以说是地狱到天堂的一跃。
不过即使是有包括崩落星系和温羽泽在内的许多人都开始帮他一起解决这些事情,艾尔却依然每天都泡在中盟留置区分属区内不见踪影。代尔找上门时,他刚从有关于第三批遗民后续安置提案中抽身而出——在颠倒日夜的恍惚之中,艾尔缓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代尔的话。
“他的意思呢?”
好几天没见到李登殊的脸,因为忙碌而被压抑的思念在那一霎那似乎都涌现了出来。代尔没错过艾尔那一瞬间外露的情绪,在仔细观察,确定对方没有半分勉强或者抗拒后,代尔才坦诚地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上将他似乎是因为顾虑您所以才……”想起那个茕茕立在窗口的身影,代尔停顿了片刻,还是决定把所有的实情吐露,即便可能作为副官他已经有些逾矩:“但在我看来,上将应该是早有期待能在继任前和您完婚。”
他跟在李登殊的身边不长,这位上将治军素来以沉静机敏著称,无论在战场上遭遇再危急凶险的情况他都从没有慌乱过,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但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间,他却见到了许多有别于传闻和平常的李登殊。而能让这位上将情绪动荡,不再像神祇那样高不可攀,而是变成一个会喜会怒的普通人的——
只有安斯艾尔。
不用任何言语去表达,就足以让他这样一个局外人明白艾尔之于李登殊的重要性。
艾尔没错过对方那满怀希冀的眼神,但他不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当即给出的答案。即便艾尔内心已经有了一定的倾向性,但他依然审慎道:“我明白了。”
艾尔道:“让我再想想。今晚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
代尔走后,艾尔极为罕见地一个人登上了露台。
阴雨天的傍晚细雨密织,犹如一层薄雾。天边的云聚散流合郁沉成铅灰色。天地的色调暗哑,但露台上的丛植的花草却在吮吸雨水过后得到了更为勃发的生命力,微雨中肆意绽放。
艾尔半仰着头。尽管面对的是这样的景色,不过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差。
艾尔的风格一向不拖泥带水,但在得知这件事后,他鲜见地开始踯躅不定。他那位叔父在这个关头提出这样的提议自然不会是纯粹好心,只是当下长明星系刚经过一场大波荡,几方内部各有损伤,尤其是联盟和帝国——他们需要什么东西能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克林托斯和赛德身上转移。而这种时候,一直处在长明星系话题度风口浪尖的两人无疑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此外,在经历过这次会谈的变动之后,长明星系的无数民众也在观望着未来整个星系的走向,此时高层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进行解读,如果在这个时候艾尔能和李登殊完婚,那么所释放出的信号无疑是给民众的强心剂,也是定心丸。
而对于艾尔自身来说,这场婚姻他说不期待是假的。只是他并不想自己的婚礼会被赋予太多的其他意味。艾尔不希望这对彼此来说重要的时刻就这么匆忙地进行,只是这次与李登殊相伴匆忙着的还有他的继任仪式。
对他来说至为重要的人生瞬间,艾尔不想缺席——尽管即便他们不完婚,艾尔依然能够前去观礼,但在礼台上看着他一路前行,和亲自伴随着他走完这段礼成之路,其中的意义到底是大不相同的。
艾尔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忍不住笑出声。思及此处,他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有了倾向。
只是他也暗自希望,自己的婚礼能被莉莉安和外公一起见证——
不过受困于时局,莉莉安的下落暂且不提,郑杨想要真的脱罪光明正大走出来,势必要等窃国之乱旧案审结。羽泽已经主动请缨去帝国参与重审事宜,熟知帝国内部运作的他参加,远比由其他人去来得让艾尔放心。
至于莉莉安和外公此时的所在——就现状来看,恐怕都和诺里脱不了干系。可是尽管曾经被对方背叛,艾尔却依然有种直觉般的预感,那就是如果他们都是在诺里的庇护之下,那么至少安全不成问题,或者说远比在帝国配合调查要来得好得太多。这么想来,也许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们并不能光明正大参加自己的婚礼,但至少他们一定都会在暗中看着吧。
艾尔想。
人生的每场选择所带来的犹疑,其实并不是真的让人去把其间的利弊衡量透彻。而是让当事人在这份犹疑当中,明白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不久后身后传来脚步声。傅荣淮的步子远比潘西迈的大,他几步跨上来看到艾尔的背影,原本有些焦虑的表情似乎松了口气。而后整个人带着无所谓地气质松垮了下来。而潘西则有些气喘,他撑着外墙追上来,看到艾尔的第一眼便开口道:“艾尔!”
潘西几步跑过来:“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我们不是说好,要在结束后一起去提人的么?怎么你出来见了个人直接消失了——对了,是李上将联络你么?到底什么事情?”
“没什么,”艾尔轻快地起身:“我要结婚了。”
他这句话说得太过稀疏平常,以至于在傅荣淮惊恐外露之前,潘西已经先于理解其中含义地“喔”了一声。潘西跟在艾尔身后走了两步,定在楼梯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艾尔只是回头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一点遮掩不住地洋溢出来。他轻哼着小调下了楼梯。身后傅荣淮和潘西两人僵立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说不出激动和惊吓哪个来得更多——
片刻后,艾尔身后传来两声交叠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