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匕见(1 / 2)
第205章 匕见
数日前克林托斯的陈罪引发了极大的震荡。
六年前窃国之乱的死伤者难以计数, 甚至有许多人的遗体都遗落在战场之上,灵魂无法回到故乡。那时候整个长明星系都化作了人间炼狱,前线之上炮火连天、血流成河, 每天都不断有全新的面孔投入战场,环形战线像是化为了一个日夜不息的绞肉机,亡灵和孤魂在那之上日夜哀嚎,却又被炮火溅起的沙土埋葬。
每天从前线传来的战报后都会随附长长的阵亡和失踪名单, 后方枯守的人们日以继夜地守候在军部大楼之下, 日夜祈福前线上的家人平安。但是每天每天都有人的希望破溃,在目睹亲人的名字登录那串名单后,枯涸的灵魂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哀嚎。
在那段时间内,这些地狱般的图景成为了所有人的常态。但当时他们始终抱有一个信念, 就是他们众志成城为了自己的家国而战,人们含着一腔孤勇和难以言喻的悲愤将那种信念传递,坚定地认为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都是有价值的。
直到今天。
“我的女儿和儿子究竟为了什么死去!当年的一切阴谋和骗局!到底应该由谁来偿罪!!”
审判庭外聚集来的民众发出的诘问声声泣血,每一个字眼都仿佛在撕裂自己的灵魂般声嘶力竭。
“他们的血究竟为了什么而流!”
随着克林托斯出庭日期临近终结, 越来越多当年窃国之乱死伤者遗属来到审判庭前,他们怀抱着亲人的画像,身上佩满了当年为他们颁发的军功章——当年他们在绝望和悲伤中认为这样的牺牲是无上的光荣,他们的亲人为家国而战, 他们不能以眼泪去淹没英雄的归家路。
可到了当下,当年那个血淋淋的权力勾兑下的无耻骗局被揭露,所有人都成了被迫卷入其中的一份子。那些原本有可避免、但最终却无比惨痛的牺牲让人难以接受, 那些失去生命拼图中极为重要的一块的人们又彻底沦陷进失去亲人的悲愤之中。
六年多前的噩梦重新来袭, 这次甚至他们连自我催眠的镇痛剂都没有了。他们在一种近乎憎恨的悲愤中抵达了中盟审判庭前,那种空洞而凹陷的愤怒近乎把一切情绪都吞吃殆尽, 他们以自己的灵魂在日以继夜的泣血哀嚎:
“绳之以法——!!”
最当前的一个女子高举自己一双儿女的合影,深凹的眼眶中那双熬红的眼睛不住颤动,但尽管她的嘴唇干裂、嗓音嘶哑,她也依然一遍遍地高声痛呼着:
“让他们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把我们的亲人还给我们!!!”“死刑!!”“死刑!”
在那一声之后,无数和她同样境遇下的人们纷纷起身,他们高举着那些不知名姓的画像,外人看来是一张又一张陌生面孔,但对他们来说确实永远无法遗忘的深痛。那些悲愤的喊声甚至不知道该朝向谁,是朝着当年的匿谋者、还是朝着当年推动这一切的幕后之手?!
还是朝着、一切的一切,弄人的命运、脏污的人心……
安斯艾尔从审判庭二楼的窗户看着应对的手段。只是这一切对于莫里安来说恐怕就没那么好过了,随着克林托斯受审继续,光联盟方受到牵扯、并获得实证的官员就已经不下百余人。帝国方由斐德罗、梅瑞迪斯和诺里辅佐证词,尽管斐德罗依然想为当年参与进去的帝国贵族势力脱罪,但是有梅瑞迪斯出庭作证,同时也得到依然在治疗中巴尔顿的证言相佐,他所能起到的作用可谓少之又少。
当年主导这一切的首恶,伯温森·卡尔纳特已经被安斯艾尔手刃,而其子赛德·卡尔纳特也已经自戕,安斯艾尔的复仇可谓宽慰了许多来自帝国死难者家属的心。相比之下联盟对己方元帅的恶意谋杀显得更加无法原谅,他们的愤怒仅仅发泄在克林托斯身上已经远远不够——
毕竟克林托斯从中扮演的角色也有颇多无可奈何。
于是,连日来针对彻查并严惩六年前联盟相关人员、以及胡里当斯党羽的请愿如雪花般飞向莫里安的桌案,尽管时至今日还没有直接证据将他牵扯出来,但是无论是从请愿的字里行间、还是现实的人情世故里,莫里安已经敏感地感觉到了联盟的风向在逐渐转变。
原本仍旧支持他的那些人,态度也开始变得不再明朗。游走悬崖边的实感终于包围了他,莫里安开始意识到,一旦事态走向不可挽回,他也不再是那必须被保全的一员。
那些人怂恿他杀了胡里当斯,让他沦落到骑虎难下这一地步,却在那之后收回了对他的援助。尽管莫里安再怎么不愿意去想,也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即将成为和胡里当斯一样的弃子。他将作为这场审判最大的战利品,被作为那些人向李登殊的求和大礼送出。
这让莫里安开始不敢再面对桌上那些纸页了。
他在那些字眼中似乎看到了一张张想要将他抽筋扒皮的愤怒面庞,这令这位前元帅再怎么想维持心态,都已经难以表现得游刃有余。
而到了当下,克林托斯的审问基本已经抵达尾声——下一个就是胡里当斯。
那个与他切实休戚与共的胡里当斯。
莫里安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不安之中,即便他早已谋划好了一切,但是一想到民众们那些愤怒和憎恶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某时某刻投向他,莫里安就感觉到一种难言的窒息。
而到了今天,那种窒息更是浮于表面直接展露了出来。
“莫里安元帅。”
被叫到的莫里安猛然回头,仿佛被惊吓到了一般。而在几步开外就已经感受到莫里安焦虑的安斯艾尔笑意不及眼底,莫里安猝然心惊,有种无处遁形的狼狈感。
不知道安斯艾尔站在那里多久了,他甚至都没察觉到。
“您太紧张了。”安斯艾尔像是极其平常地朝外瞥了一眼,而后以极其平和的口吻道:“注意表情。”
莫里安“唔”了一声,强撑起来一个笑容,避重就轻道:“这几日来高强度旁听真是让人太过劳累了。”
“没错。”安斯艾尔微微颌首以示认可,话语一转似有所指:
“毕竟还不到将军的时候——您可千万一定要看到最后。”
莫里安脸上的笑意一僵,只觉得寒毛直立,他从安斯艾尔的话语中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暗示。可旋即安斯艾尔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那样从他身边迈过。
而跟着他的几个帝国重臣里,除了梅瑞迪斯还扭头冲他笑了一笑,其他人都仿佛没看见他一般。
擦肩而过后,楼下的声讨声又突然高涨猛烈起来。莫里安蓦地转过身去,发现是主审判长的车抵达门外。莫里安原本生出的那种发作回去的想法瞬间被淹没在那阵声响中,他抿紧了嘴唇,看着那位头发花白的主审在台阶上朝着大家深鞠躬。
莫里安犹豫了一下,朝前迈了一步。这让他看得更加真切。
“我们一定会为大家还原窃国之乱的真相——”主审判长言辞铿锵有力:“不会让任何一个有罪之人逃出生天!”
莫里安搭在窗台上的手猛然收紧。
在民众的高呼声中,他铁青着脸色朝着和安斯艾尔相反的方向走去,脑海中不断闪现复还刚刚的一切,无论是示威者悲愤的表情,还是安斯艾尔那带着深意的笑容,或是主审判长那一深鞠躬。
莫里安咬紧牙关。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他都不能停在这里!
*
此次的旁听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安静。
安斯艾尔落座后,一旁的潘西向他递来了今日出庭的证人和相关证物清单。安斯艾尔颌首示意,把清单接到手中后第一时间就开始翻阅。可不知道为什么,余光中潘西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几番欲言又止都没了下文。
“怎么了?”安斯艾尔翻过下一页,而后目光定住了。
潘西瞟过一眼就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顾不得做到一半的心理建设,他有些踌躇、故作不经意地看向安斯艾尔另一侧的白蒙坚,而后压低了声音道:“诺里回来了。”
“……我知道。”安斯艾尔轻轻应声——诺里今早甫一抵达中盟,就在第一时间完成了最后出庭手续。事实上克林托斯的审判拖延至今的很大一个缘故就是当时石正荣刺杀案发现场的证据缺失,只能依靠间接的证据来辅佐证实。
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安斯艾尔不动声色地看了白蒙坚一眼,他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白蒙坚听到白乔真实死因后的表现。这位威名赫赫的将领在那之后陷入了极其明显的萎靡,甚至可以说影响延续至今。
除此之外,莫里安身居高位,当年石正荣之死闹得沸沸扬扬,即便外界对他的死因不甚明了,但身为幕后推手之一的莫里安不会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况且克林托斯之后轮到的就是胡里当斯,可以说今日就是莫里安动手的最后期限。
只是安斯艾尔并不认为莫里安会在一开始就选择鱼死网破的手段,在那之前他势必还要进行一些试探。只是莫里安究竟还暗藏着什么手段,他们不得而知。
放下手中的证物清单,安斯艾尔自开庭以来第一次透露出自己的疲态,擡手揉了揉鼻根。而等他叹了一口气后,却发现潘西仍旧面露难色地看着他——事实上潘西少有这样难以启齿的时候,这令安斯艾尔不由得有几分在意,低声问道:“怎么了?”
“……艾尔。”潘西小声道。
事实上自从安斯艾尔继位后,即便再怎么秉持着与往常一样态度面对他的潘西,也在所有的场合里开始改口称呼他陛下。安斯艾尔怔了一瞬,不由得笑了笑,以近乎安抚的声音道:“怎么了?”
“我可不可以,”潘西艰难地开口,但随即内心的迫切令他的情绪流露出来:“我可不可以去见见他……我想见他——”
安斯艾尔愣了一瞬,旋即意识到潘西口中指的是谁。他下意识看过去——但克林托斯曾经站过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毕竟目前不是他的出庭时间。
实际上自从克林托斯的身份败露后,即便崩落星系遗民安置完毕,中盟联合自治体成立,但崩落星系一方始终隐没于暗处,减少和克林托斯的任何接触,以期将这一事态为崩落星系带来的负面影响控制在最小。
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人提起,大家对此心照不宣。即便对克林托斯的牺牲和付出心存敬意,但是换个立场来说,克林托斯为崩落星系的付出越多,代表着他对联盟的背叛越深。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唯恐对克林托斯的过多回护或者帮助会起到反效果。
而潘西身为现任崩落商会会长,更是在崩落星系一面上举足轻重。尽管克林托斯和潘西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得到公开,但是知晓内情的人也并不在少数。无数双眼睛都在不停地盯着他们,到如今也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局一旦行差踏错,他们不光会祸及自身,更可怕的是影响崩落星系的那些遗民——那些刚从炼狱中走出,依然在与这个世界艰难磨合的生命。
潘西也是因为明白这些,所以隐忍至今。
可是在今日之后,结束审判的克林托斯将被关起来。直至罪名宣判履行刑罚,潘西都不会再有见他的机会了。
安斯艾尔脑海中闪过许多个念头,他有无数个理由劝服潘西不去这样做。而且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潘西一定会打消这个念头,继续隐忍下去……可到头来安斯艾尔先于一切地回答了一个字:
“好。”
潘西满目的踌躇和犹豫在那瞬间化成了愕然,他擡起头来时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但看到安斯艾尔眼神的瞬间,潘西终于知道自己并非在做梦。他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安斯艾尔别开眼时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低声道:
“尽管去吧,不用害怕,更不要后悔,潘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