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下)(2 / 2)
景秀将注射了病毒和抗病毒药物的李子明和瞿清两人带到扫描仪前,给二人做实时分子断层扫描显像。
“操作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及时向我反映,过程漫长,需要保持静止不动。”
景秀的嗓音已经很哑了,长时间连轴转的脑力体力双重消耗使得她疲惫不堪,两坨乌黑的眼袋突兀地挂在她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下,到了此刻甚至已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多愁善感了。
“丫头,仪器开了就去喝点水休息会儿吧,这边扫描要三个多小时,你可以小憩一会儿。”李老的声音从仪器背后传来,有些模糊。
景秀眼眶一热,执拗地摇了摇头:“我会在这里守着,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都可以及时处理。”
说罢她设定好程序,然后开始运行仪器。
仪器室外,隔着透视玻璃窗,围着一群探头探脑的科学家们,他们也紧张地盯着仪器屏幕上的扫描结果。他们夜以继日地研发,提出了十几条可能可行的研发方向,但是最后都失败了,只剩这最后一根希望的稻草,将人类命运紧紧拴住。
......
嗞啦——
孟夏带队将武装越野车的性能拉到极限,堪堪在杜衡一行人休整结束前赶到,越野车在干燥的地面上带起一阵沙尘,然后稳稳当当停在了补给站附近的空地上。
补给站这边已经知晓他们要来,所以都并不意外,而且来人本就要么是国安部的同事,要么是滇西军区特种部队的战友,有些人甚至激动得三三两两抱在了一起。
杜衡和孟夏二人隔着闹哄哄的人群遥遥相望,两人似乎都没有调整好自己脸上的的表情。
片刻后,孟夏率先向杜衡走来,一步,两步,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变成狂奔,然后一投撞向他,狠狠地将人拽进怀里。
他低头去嗅杜衡的颈窝,熟悉的味道终于安抚了一路的焦躁,他长叹一口气:“可算是赶上了,你就那么不相信我能帮到你?”
杜衡挣动了两下,想推开这人勒得过紧的怀抱,然而失败了,于是摆烂道:“我......我没有不相信你。”
孟夏闻言松开了一点,挑眉看向他:“哦?”
杜衡最是不适应这种近距离的逼视,他狼狈地错开目光,低声道:“你在的话,我可能就没那么容易慷慨赴死了。”
孟夏板着他下颌让他与自己对视,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说:“我在,你绝不会死。”
......
整个扫描过程是非常安静的,只有排热扇的轻微响声。景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虽然严重的睡眠不足和饮食不规律让她看起来很憔悴,但是她的眼睛绝不会漏掉显示屏上的任何信息。
仪器沿冠状面、水平面、矢状面三个方向进行平扫,然后通过计算机进行三维重构,复原带有放射性同位素标签的病毒在体内的扩散情况。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头部没有观测到任何放射性信号,这意味着病毒没有扩散到脑内,或者说就算进入脑内,也被载药系统给有效清除了。
直到三维重构完成,众人终于看到了全部的过程:大部分Lucifer病毒在刚要进入血脑屏障之前就被清除掉了,少部分侥幸通过的则被脑内激活的神经小胶质细胞吞噬失活,还有极少部分顽强分子进入神经元内,最后被胞内递送的药物分子给阻断了病毒基因整合复制过程,环环相扣的药物设计让病毒逃无可逃,最终成为科学的手下败将。
Asclepi-2二代药物研发宣告成功,可以小规模投入生产。
玻璃窗外的学者们相拥而泣,扫描室内的瞿清和李子明双手十指紧扣,操作台前的景秀泪如雨下。
......
“帕米河东岸?我记得那里以前是寨卡的地盘,他被你送上刑场之后,残余力量应该跟着西贡一起到处流窜,最落魄的时候甚至要讨食求生。”孟夏点了点全息屏上所展示的地图。
“嗯,确实是这样。”杜衡点点头,继续道,“我原以为那之后这里就被荒废了,没想到塔吉马竟然敢把老巢搬到这里,真是很懂灯下黑啊。”
孟夏思索片刻,打了个手势:“宇文,你来看看,这一片的通讯网络能不能入侵,能不能搜集更多的情报。”
宇文靖成低头操作片刻,然后将全息屏调转方向展示给孟夏和杜衡二人查看:“这是我能入侵到的监控网。”
几百个镜头画面挤在一起,但杜衡孟夏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不正常的几个,挑出来放大。
孟夏问:“这里是?”
杜衡面色微沉:“克钦邦峡谷。”
“整队出发!”
......
峡谷侧面的悬崖前,瑟瑟发抖的游客们被排成一排,以双手反绑的姿势跪在地上,每个人的后脑都顶着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峡谷里形成回响,每一声都会溅起残阳下的一片红白交错四溅,第一批不肯服从的人质被处决,并且在暗网上直播,引发了一波来自嗜血者狂热的浪潮。
孟夏与滇西指挥总部通讯汇报了现在的情况,军区总部下令以营救人质姓名为首要任务,必要时可以就地击毙歹徒。
宇文靖成在摇晃颠簸的车后座快速敲击着虚拟键盘,他正在试图入侵“黑山鬼”恐怖组织的通讯网。
杜衡一直在旁观他的操作,心里暗叹这出身青玶的高材生就是不一样,技术杠杠的。
片刻之后宇文靖成成功黑了进去,截取了他们的通信频段,迅速用解码程序进行解析翻译,获取他们的下一步动向。
刹那间闪过的一条信息让杜衡下意识攥住了宇文靖成的手腕——“处决西贡玫瑰,立即执行。”
信息发送于五分钟前。来不及了,西贡冒着巨大的风险将塔吉马等人的行踪透露给杜衡,侥幸没被发现也就算了,万一被发现,死亡可能反而是最安宁的结局。
孟夏余光瞥见了这一幕,没说什么,继续在耳麦里向队员们交代行动注意事项。
......
来自科研大楼的喜讯立刻汇报到滇西军区司令部,相应实验数据和合成流程瞬息间抄送给国内各大顶尖医学研究所和制药公司,大规模生产工作也开始步入正轨。
景秀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科研大楼,她又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夕阳正好在天边落成粉紫色的晚霞,远方连绵的山脉给天际绣出花纹,这一幕像极了曾经在长林中学高三教学楼上望见的情景。
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精神,眼前一黑便倒下了。
在抗病毒药物研发宣告成功的那天,漫天飘落的木槿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壮丽又悲凉。
这项研究是秘密进行的,成果自然也没有被发表在任何学术期刊上,或许几十年后也不会有人知晓,曾经有这么一位伟大的科研工作者,为了挽救人类命运而耗竭了自己的全部心血。
也不会有人知道,曾有一个名叫舒克亚的少年,本应是流落东南亚一带的难民,因为命运的有情或无情而重获新生,跪在科研大楼前,怀里抱着面色灰败的景秀,号啕大哭。
也没有人能料到那之后的舒克亚仿佛一夜之间就成长了,他捡起故人遗志,跟随瞿清教授往返奔波于世界各地的无国界医生组织医院,也加入了“隐匿者”国际人道主义组织,奋战在没有硝烟的战场。
......
轰——轰——轰——
爆炸的巨响仿佛要捅破云霄,火光比天际如血的残阳更耀眼。
孟夏不愧是青玶的优秀毕业生,军事素养和战斗能力甚至让特种部队的那些兵王瞠目结舌。
杜衡则更不必说,十几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涯,早早地将他锻造成一把利刃,深深捅进敌人的心脏,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剜出大块鲜血淋漓的肉,让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连涂心怡这种极高素质的冷面狙击手也杀红了眼,连续扣动扳机直至手指不堪重负地开始颤抖。
枪声、炮火声、嘶吼声,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一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噩梦,肆意吞噬者众人的灵魂,那些邪恶的、纯粹的、浑浊的、炽烈的,三代人横跨半个世纪的仇怨,在缅甸边境的克钦邦峡谷燃烧成一团妖艳的火光,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塔吉马恶魔一般的笑言消失在火海里,他在自己的死亡面前也毫无触动,甚至有种隐秘的快感,他回头看了一眼杜衡,嘴唇几度开合。
孟夏皱眉:“他在说什么?”
杜衡垂眸淡淡道:“没什么,一些人之将死其言不善的话罢了,别听,我不想脏了你的耳朵。”
言罢举起冲锋.枪又是一阵猛烈的连续射击,一枪一个弹无虚发,犯罪集团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节节败退,甚至有慌不择路的选择跳下悬崖也不愿正面与他们对抗。
数小时的鏖战之后,“黑山鬼”国际恐怖组织被国安部联合滇西军区的“除祟”行动一举剿灭,击毙歹徒39人,活捉73人,解救人质17人。
此外,从越南方面移交的21具远征军遗骸也被火化,装入披着国旗的骨灰盒,交送中方。
......
一个月后,交接完所有后期工作的国安部情报司人员启程离开滇西军区,返回长林本部。
第一分部前任部长刘欣因叛国罪、危害国家安全罪等数项罪名锒铛入狱,针对凌总督的调查取证也暂时告一段落,证据表明他是清白的,代理总督余小青也重新回到她的岗位上。
笼罩在长林雷达中心的阴云终于散去。
孟夏牵着杜衡的手,踱步在紫竹林海,阳光正好斜照,穿过青葱的竹叶洒落下来。
孟夏:“所以当年他们肯信你是因为芯片植入术?你与金梧的亲子鉴定报告又是怎么回事?”
杜衡擡头看了眼远方的山脉,倏尔一笑:“或许吧.,其实我很早就和国安部的人有接触,早在你认识我之前.....至于我的出身那就更不好说了,我的母亲只是当年被掳去的可怜人,那样的环境下我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谁——说不定是曾经被我送上审判席的某位毒枭也不一定呢。”
孟夏闻言将人拉进自己怀里,用一个绵长的吻诉说自己多年来饱胀酸涩的心绪。
杜衡至此已28岁,这个年龄对很多人来说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然而对于杜衡来说却是四个阶段性的传奇——在金梧掌控下暗无天日的七年,在风栖山和国安局特训班掩饰下隐姓埋名的七年,在金三角地区一腔孤勇生死一线的七年,与孟夏并肩鏖战至黎明的七年。
孟夏尝到了咸涩的泪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杜衡的。
没有人能笑着走出这样一段过往,那么多年,那么多人和事,离合悲欢,爱恨痴缠,所有无处安放的和无疾而终的一切,在一次又一次希望与绝望的交错中化为蚀骨铭心的钝痛,释怀便成了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万幸,他们坚持到了最后,一齐见证了黎明的到来。
时间流逝永不停息,有些人变了,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仍然执着着。
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