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无咎(2 / 2)
天市点头:“难怪去了那么久……”她猛然醒悟,震惊地抬头看着摄政王,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说,后面那些事儿竟然全是她策划的?”
“她哪里有那样的本事。”摄政王嗤笑,“不过是个棋子而已。”
“可是时间不够啊,如果纪煌给她指令,她再去见陛下和你,那岂不是……”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明白了,顿时浑身冰冷:“你是说,当时在穆陵,除了她,纪煌还有别的内线?”
“真是笨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却仍然开骂:“陛下几乎立即就明白了,你这么久连想都不想,如果不是我提起来,你大概就把这么个人给忘了。”
“陛下?”天市总算抓住了重点:“陛下怎么立即明白了?”
摄政王嘿嘿地笑了一下,神态中颇有些悻悻然的意思。“那日我重伤昏迷了五六日,等醒来发现咱们这位陛下已经快刀斩乱麻把你在穆陵时身边的侍从内官宫女们全部下令处死。”
“啊?!”天市倒吸一口冷气,只觉浑身冰冷。穆陵里日夜相伴的,二三十号人,竟然就这么全都死了?还是那个孩子的命令?
“他才……才十二岁啊。”
摄政王也觉骇然,点了点头,沉默半晌才道:“这一点,其实他更像父皇。”
连自己的长子都能陷害的先帝,如果泉下有知,大概会对自己选了长风接替皇位感到欣慰吧。天市心中这么想着,不禁对摄政王便更多了一份怜爱,忍不住伸手替他将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去。
他却对此全无察觉,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后来我才知道,当日剿灭纪氏后,陛下在纪氏罪眷中一眼认出了湘灵,这才明白了都是上了她的当。他亲自将湘灵带回京城,挂在天极殿檐下整整一百天之久。”
天市吃惊地捂住嘴。
她久在宫中,自然熟悉各处。天极殿是皇宫正殿,有三个无咎宫那么高。平时是锁起来不让人进的,只有逢年过节皇帝赐宴时才会启用。把一个大活人挂在天极殿的檐下,天市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情景。
摄政王明白她的想法,摇头道:“也不是一直挂着,每日放下来喂她一碗粥喝。”
“为什么?”难道让她痛快死了还不行吗?
“陛下怎么可能让她那样死了。他要让她一点点衰竭,却又不能立即死了。每日风吹日晒,屎尿齐流,筋骨渐渐萎缩,皮肉溃烂,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起当初看到散落在天极殿脚下的那堆白骨,连摄政王都不禁毛骨悚然。“陛下每日让所有宫女太监都要到天极殿外看她一眼,为的就是警告,任何人若敢对他心怀不轨,那就是下场。”
天市听得浑身发抖。风从脑后吹来,冰冷彻骨。她举目四望,只见白日无光,草木衰败,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出来。
这就不难明白上祀节那日,那宫女为何如此大的反应,为何会提到湘灵了。
“陛下因为湘灵陷害而杀她,世人却以为是因为湘灵背叛了你而死。天市,你在世人眼中,是妲己类的女人,陛下因为你而变得残暴。”
天市百口莫辩,只能苦笑。
“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要让你了解,长风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天市耳朵嗡嗡作响,愣愣看着摄政王,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紧紧捏住她的手,凑近她的耳边问:“天市,长风这样的皇帝,你希望我取而代之吗?”
耳边一声雷声炸响,天市怔怔看着摄政王,看他的嘴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一切似乎变得十分不真实,她突然感到有些好笑。这父父子子,恩恩仇仇,竟然要如此没有尽头一世又一世地纠缠下去吗?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起初还只是低声轻笑,渐渐无法抑制,变成大笑。
益阳停下来,皱眉看着她,看她突然不可抑制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四下里飞溅。
“天市,天市。”他拉住她:“你没事儿吧?”
天市看着他,笑得停不下来,泪水却滚滚而下。摄政王有一瞬间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儿,然而只消看见她的眼睛一眼,便被那里面深沉的悲哀震撼。她停不下来,长笑当哭。这是一个怎样荒谬冷酷的世界啊。父子之间的血脉真情,竟然无法渗透进这一个家族吗?她浑身凉透,开始庆幸自己无法生育,不会让孩子也陷入如此畸形的怪圈中。
“你……”她一边笑,一边说,上气不接下气,腹痛如绞,无比痛苦:“儿子……”
他长长太息,突然出手,一巴掌将天市打翻。
笑声戛然而止。
益阳连忙去扶天市,心痛得无以复加:“你还好吗?”
天市缓了口气,终于能说话,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你不能,不能,不能!”
益阳连连点头:“我明白,你放心。”他将天市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天市,你要相信我,我绝不会让我的事情,再发生在长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