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第一道坎(2 / 2)
孙毅在一旁运笔如飞。阿罗则沉默侍立,明亮的眼眸将坳中阴魂细微的表情、魂力波动都尽收眼底。
第三天,陆鸣在征得同意后,带着崔小玉,来到了祖灵滩。河滩上散落着无数细小的、经过研磨的墨玉粉屑,泛着幽光。空气中回荡着低沉古老的安魂曲调。
崔小玉静立滩边。陆鸣站在她身旁,沉默良久,低声问:“小玉,若依《地脉民俗保护临时条例》与《资源合理化利用通则》同时考量,此习俗的核心诉求与试点目标,是否存在理论上的非排他性协调空间?”
崔小玉的瞳孔中,极微弱地掠过一丝冰蓝光泽,片刻后,冰冷平稳的声音响起:“逻辑推演存在。协调路径需满足以下核心边界:一,习俗核心仪式环节必须保留。二,可用于流通之墨玉,需明确界定为仪式必要消耗后的结余或不具核心象征意义的伴生矿脉产出。三,流通所得,需有明确比例定向用于强化本地防护、改善祭祀条件或普惠全体坳民。四,需建立由本地耆老与官方代表共同组成的监督机制。”
她的分析,冰冷,精准,条分缕析。
陆鸣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转向孙毅:“都记下了?”
“一字不落!”
陆鸣看向那几位神色复杂的坳老,诚恳道:“诸位老人家,我们听到了黑水坳的故事,看到了祖灵的传承。新规的初衷,绝非毁弃这些。我们可否坐下来,依照刚才这位文书所言的几条边界,仔细商讨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是更加琐碎、缓慢、反复的商讨。
陆鸣、孙毅、阿罗,与几位坳老、魂匠代表,围坐在粗糙的石桌旁。桌上摊开着厚厚的笔记,以及崔小玉提供的几条协调边界。只有反复的斟酌、解释、讨价还价。
阿罗在讨论间隙私下告知陆鸣:“那位最老的魂匠,听到将部分收益用于加固防御阵法时,魂火波动了一下,应是动心了。”“左边那个年轻的魂匠,似乎对学习新式采矿法器更感兴趣。”
崔小玉始终静坐一旁。只有在讨论涉及具体规则条款或可能产生矛盾时,陆鸣才会低声询问,她则以那恒定的语调给出最精准的律法释义或风险提示。
第七日傍晚,一份墨迹未干的《黑水坳沉阴墨玉开采、祭祀与流通试点特别协定》草案,终于在石桌上初步拟定。
它保留了古老的祭祀核心,划定了流通玉矿的边界,明确了收益的定向用途,也设立了共管监督会。处处透着妥协与折中。
离开黑水坳,返回骨舟的途中,夜色已深。
阿罗忍不住低声道:“头儿,这么慢,这么麻烦……值得吗?就为这一个坳子?”
陆鸣站在船头,望着远方:“阿罗,还记得听证会上,那枚最终盖下的试点印章吗?”
阿罗点头。
“那枚印章盖下的,不是乾坤已定的句号。它盖下的,是开始施工的许可。”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舱内的崔小玉,又看向手中的协定草案。
“从来不是一锤定音,改天换地。而是像我们刚才做的那样,一砖一瓦,一个坳子一个坳子,甚至一条条款一项比例地去抠,在旧的地基、旧的墙壁、甚至旧的神龛旁,寻找能修建新屋而又不致让一切崩塌的方法。”
“我们是什么?”他看向阿罗,“我们是秘书,是工匠,是裱糊匠,是调解员……”
骨舟破开阴雾,向着来路驶去。
身后,黑水坳的点点魂火,在浓重的夜色中微弱而固执地亮着。
第一道坎,以一种缓慢、琐碎的方式,被迈了过去。
前方,还有无数道类似的、或更艰难的坎,在黑暗中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