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冲突(2 / 2)
那些同情的眼神,那些公式化的鼓励,那些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谎言。
“陆小姐,到你了。”护士探出头叫她。
陆燃拄着拐杖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
右腿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但肌肉萎缩得厉害,每次承重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讨厌这种感觉——曾经能精准控制油门刹车、在三百公里时速下保持稳定的腿,现在连站稳都费劲。
物理治疗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多,热情得过分。
“陆小姐今天气色不错啊!”他一边调整器械一边说,
“昨天那个抬腿动作做得很好,今天咱们试试加一点阻力。”
陆燃没说话,只是躺上治疗床。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只飞蛾在撞,一下,两下,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王治疗师开始给她绑沙袋,动作很专业,
但嘴里不停:“我看了你的比赛录像,去年欧洲锦标赛最后那个超车太精彩了!
那个弯道一般人真不敢那么切……”
“别提比赛。”陆燃打断他,声音很冷。
王治疗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好,不提不提。
咱们专心康复,等好了再回去赛场上大杀四方!”
沙袋绑好了,五公斤,对健康人来说不算重,但对现在的陆燃来说,像绑了一块铅。
她咬着牙,开始抬腿。肌肉颤抖,汗立刻从额角渗出来。
一下,两下,到第三下时,腿抖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
“加油!再来一个!”王治疗师在旁边拍手。
陆燃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飞蛾。
它还在撞灯管,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像某种愚蠢的坚持。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抬起腿——然后剧痛从膝盖传来,像有根针直直扎进去。
她闷哼一声,腿重重落回床上。
“疼了?”王治疗师凑过来,“是不是角度不对?咱们调整一下……”
“不做了。”陆燃说,声音嘶哑。
“这才刚开始呢,陆小姐。康复就是要坚持,疼是正常的,说明肌肉在恢复……”
“我说不做了!”陆燃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她抓住床沿,手指用力到泛白,“把你的破沙袋解开。”
王治疗师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陆小姐,你这样不配合,康复进度会受影响……”
“受影响就受影响。”陆燃开始自己解沙袋的绑带,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反正我也废了,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王治疗师按住她的手,
“你还年轻,恢复能力强。只要配合治疗,完全有可能回到赛场……”
“回到赛场?”陆燃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困兽,
“回去干什么?再让人在车上动手脚?再撞一次?
还是说,你们都觉得我摔得不够惨,想看我彻底废了才满意?”
她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康复室里回荡。
隔壁治疗的声音停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王治疗师的脸涨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生气。
“陆小姐,我理解你现在情绪不好,但康复治疗需要双方配合。你这样抗拒,对你自己没好处。”
“我不需要好处。”陆燃终于解开了沙袋,扔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我需要你们他妈的都离我远点。”
她抓起拐杖,踉跄着站起来。
右腿疼得钻心,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聚了几个人,有患者,有家属,有护士。
他们看着她,眼神复杂——同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致。
陆燃低着头,从他们中间穿过。
拐杖敲在地砖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像某种绝望的节拍。
她听见身后王治疗师在跟人解释:“……PTSD,情绪不稳定,理解一下……”
理解。她不需要理解。
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忘记这一切。
冲出康复中心大门时,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沪城像个蒸笼,空气黏稠,阳光毒辣。
陆燃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公寓在两条街外,不远,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