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兵工厂的“号声动力”(1 / 2)
太行山腹地,层峦叠嶂,壁立千仞。清晨的阳光艰难地挤过狭窄的山隙,照亮了一条蜿蜒盘旋、隐没于绝壁与密林间的险峻山路。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不断颠簸。
上午九点,经过近两小时的艰难跋涉,陈砚在赵建国和当地一位熟悉地形的向导陪同下,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太行山黄崖洞兵工厂旧址。
昔日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人民兵工摇篮”,如今只剩下寂静的山谷和矗立在荒草与乱石间的断壁残垣。巨大的天然岩洞(黄崖洞)张着黑黢黢的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峥嵘。洞前开阔地上,散落着锈迹斑斑、早已与山石融为一体的机床基座、碾盘残件,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用途的巨大金属构件。山壁上,当年开凿的工事、栈道、了望孔的遗迹仍依稀可辨。山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鸣响,更添几分历史的苍凉与肃穆。
站在旧址前,陈砚很难将眼前的荒凉破败,与史料中记载的那座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年产武器弹药可装备数个团、被誉为“太行山上的钢铁堡垒”的兵工厂联系起来。但正因如此,那种“在石头上扎根、在困境中开花”的创业精神和创造奇迹的力量,才更显得震撼人心。
“就是这里了。”赵建国指着前方,“黄崖洞兵工厂,1939年创建,1945年抗战胜利后逐步转移。林悦同志回忆录中提到的,很可能就是这里,或者是同一时期、同一系统的其他隐蔽兵工单位。但根据‘通讯员小王’的活动范围和当时的重要程度判断,黄崖洞的可能性最大。”
陈砚环顾四周,仿佛能听到当年这里震耳欲聋的锤打声、机床轰鸣声、以及……那穿透喧嚣的、熟悉的军号声?
“赵老师,您之前联系的座谈会?”陈砚问。
“安排好了,就在前面的旧址管理处接待室,几位兵工厂老工人的后代,还有本地研究这段历史的同志,都在等着了。”赵建国看了看时间,“我们过去吧。”
上午十一点,旧址管理处一间简朴的会议室里。
围坐着七八个人,年龄从五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不等,都是当年兵工厂工人、技术人员或保卫人员的后代,以及当地史志办的工作人员。他们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眼神中则闪烁着对父辈事迹的自豪。
座谈会由赵建国主持。他简要介绍了陈砚的来意,并提到了那把可能流转到兵工厂的“守土”号。
话音刚落,一位年约六十、身材敦实、手掌粗大的汉子就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叫张强,是当年兵工厂一位老锻工张铁锤的孙子。
“有!有这么回事!”张强的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铿锵,“我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跟我们念叨!那是1945年夏天,天热得很。有一天,厂里来了个风尘仆仆的小通讯员,说是从山里部队来的,带来了一把军号,还带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厂领导的,具体内容我爷爷不知道,但后来厂领导在全厂大会上说了!”
张强模仿着当年领导讲话的语气,挺直腰板:“领导举着那把黄铜号,对大家说:‘同志们!这把军号,可不一般!它是从前线将士手里,经过敌后乡亲们的手,一路传递,送到咱们这儿来的!上面带着烈士的血,带着老百姓的盼,带着胜利的信念!现在,它到咱们兵工厂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张强的讲述带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领导说,”张强继续道,“‘以后,咱们每天开工、收工,就吹这把号!它的声音,就是命令,就是督促!咱们多流一滴汗,前线战士就少流一滴血!咱们多造一杆枪、一颗弹,胜利就早一天到来!听着这号声,就要想想,它是怎么来的,咱们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从那以后,”张强的眼中闪着光,“每天天不亮,‘嘀嘀哒——’上工的号声就响彻山谷,比鸡叫还准时!大家伙儿就像听到冲锋号一样,放下饭碗就往车间、山洞里跑!晚上,星星都出来了,‘哒嘀哒——’下工的号声才响起。可好多人还不愿意走,还想再多干一会儿。我爷爷说,那号声,又亮又厚实,在山谷里回声特别长,听着心里就热乎,就憋着一股劲!”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我爷爷是打铁的,抢大锤的。他说,以前抢大锤,是力气活,累了就想歇。可自从有了这号声,不一样了。一听到号响,就仿佛看到前线那些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的战士,在眼巴巴地等着他打的刺刀、造的枪栓!手上就更有劲了,再累,一想到那号声的来历,也能咬着牙多抢几十锤!”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是当年一位装配女工的女儿——也忍不住插话道:“是啊,我母亲也说过。她们女工组负责装配子弹、手榴弹,精细活,要求高,也累眼睛。可一听到那军号声,就觉得不是一个人在干活,是和前线的战士,和送这号来的那些不知名的英雄,在一起战斗!手上就格外仔细,生怕出一点差错,对不起那号声。”
张强从随身带来的一个老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本子。本子封面是硬壳的,边角磨损严重。他翻开,里面是用各种笔迹记录的产量数字、材料消耗、注意事项等,是典型的生产记录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陈砚和赵建国看。那一页的日期是“民国三十四年七月”(1945年7月),在常规的生产任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