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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出了宫墙,外头的地更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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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安走过去。

小吉子把两个斗并放在地上。

乍看差不多,可细看斗壁内侧,一只斗底略高,另一只斗口稍宽。差得不大,却足够让进出粮数变味。

陆长安蹲在地上,看了许久,忽然骂了一句。

“真会过日子。”

石通沉声道:“什么意思?”

“收粮用大的,入账用小的。”陆长安拿手敲了敲斗壁,“多出来那点,谁也不觉得多。一户多半斗,十户几斗,一庄下来就成了仓。再配几块新田牌,几页漂亮册子,地少了,粮没少,银粮差额自然有人吃。”

旁边一个看仓汉子脸色惨白,膝盖一软跪下。

“小人只是看仓!”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听腻了。

东宫里有人说只是看牌台。

皇庄里有人说只是管木料。

外头有人说只是巡沟。

这里又来一个只是看仓。

天下的“只是”凑在一起,能搭出一条吃人的路。

蒋瓛声音很低:“带走。”

两个看仓汉子被按下去时,旁边草棚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哭声。

陆长安回头。

一个老妇人捂着嘴,见众人看她,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陆长安走过去,停在她三步外。

“你哭什么?”

老妇人抖得厉害,不敢抬头。

旁边一个瘦汉子把头埋到地上:“上官,她老糊涂了。”

陆长安看着他。

“她糊涂,你倒很清醒。那你说。”

瘦汉子嘴唇发干。

石通往前半步。

瘦汉子撑了片刻,终于垮下去。

“那仓里的斗,今年春上就换过。收粮的时候,斗大。发种的时候,斗小。借粮的时候,斗上还压一指。秋后还的时候,又换大斗。”

陆长安闭了闭眼。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烂账。

东宫的灯、门、牌、差,皇庄的水、料、沟、肥,都够脏。

可外头这套东西更直白。

它不在灯影里藏刀。

它在饭碗里抠命。

朱元璋派人来查皇庄,皇庄还能装出一副太平无事的脸。可出了宫墙,这些人连装都装得熟练。他们把水口垫高,把田牌换掉,把斗尺改窄改宽,把佃户压到不敢哭。

最后再写一页漂漂亮亮的数。

上头看了,只会觉得今年田亩齐整,粮数平稳,百姓还算安生。

陆长安忽然想起朱标。

太子若只在御前看册子,看见的大概也是一片齐整。

所以朱标才要他们带实证回去。

泥、牌、斗、沟、脚印、旧木断口。

这些东西比人嘴稳。

也比漂亮话难擦。

蒋瓛让人封了小仓,没再多问。

问多了,风容易散。

这趟出来的目的,暂时还不到当场掀翻谁家庄子那一步。

先让外头的烂相第一次进御前。

让老朱和朱标看见,皇庄并非孤例。

田里的脏法,已经顺着近郊长成一片。

回程时,马车里多了好几样东西。

柳家湾新垫沟口的草绳和石块。

河埂南刮字旧田牌和新田牌。

偏沟小仓里的大小斗、油布薄簿。

还有几名差役、庄头、看仓人的口供初记。

陆长安坐在车里,看着那堆东西,脸色比来时更差。

石通骑马在旁边,半身泥点也没擦。

“陆公子。”

“嗯?”

“外头这事,怕比皇庄大。”

陆长安面无表情。

“你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石通不解地看着他。

陆长安道:“一般这种废话都很准。”

小吉子坐在车尾,抱着那两只斗,小声道:“陆公子,那几处田,都会查吗?”

陆长安看着车外倒退的田埂。

“查不查,不归我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陛下既然让咱们出来看,就不会只看一眼。”

小吉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也明白。

陛下不会只看一眼。

太子更不会只落一笔。

一旦这堆泥、牌、斗进了御前,那些写得太干净的册子,就都要被翻出来晒。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沉。

御前灯已经点起。

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皇庄旧簿、工料簿、试田记,还有朱标刚分出来的几页近郊田亩摘册。

朱标坐在侧边,手边放着空白批纸。

那纸很干净。

干净得让陆长安一看就眼疼。

他知道,今晚多半又有人睡不好。

蒋瓛先进来复命。

石通让人把物证摆开。

草绳、石块、旧田牌、新田牌、两只斗、油布薄簿。

一样样落在御案前,泥腥味也跟着进了殿。

殿里的内侍全把头压低了。

朱元璋看着那两只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说。”

陆长安站在案前,已经累得连吐槽都嫌费劲。

“柳家湾改沟口,把水往伯府名下田里引。河埂南换田牌,二十九亩写成四十二亩。偏沟小仓藏大小斗,收粮、发种、借粮、还粮各用各的口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朱标抬眼看他。

“还有吗?”

陆长安看向案上那些近郊摘册。

“有。”

他指了指那册皮。

“这些还只是地上能看见的。”

朱元璋眸色更冷。

“纸上呢?”

陆长安没立刻答,而是从陈列的物证旁拿起一块旧田牌,放到摘册边上。

旧牌上刮掉的字迹还剩半道,隐约能看出原本的亩数。

朱标翻开摘册,对着地名找到河埂南那页。

殿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朱标的手停住。

那页写得极漂亮。

字迹工整,行格清楚。

田亩、户数、水口、秋粮预估,全都齐齐整整,没有涂改,没有缺项,没有一处显眼错漏。

朱标看了很久,把那页抽出来,压在旧田牌旁边。

“河埂南,报熟田四十二亩。”

陆长安道:“旧牌二十九。”

朱标又看偏沟那页。

“偏沟小仓所辖佃田,报耗损平。”

陆长安指了指那两只斗。

“斗都长得不一样,耗损还能平,写这册子的人心态真好。”

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标没有笑。

他把几页摘册一并抽出,重新平码在御案上。

“父皇。”

朱元璋看着他。

朱标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皇庄新法一动,近郊田亩、水口、报数都开始露相。此事不能只按一庄一沟问。儿臣请以今日三处为样,把近郊田亩簿、水口簿、粮耗簿并看。先不传各庄上官,只调副册入宫。”

朱元璋盯着那些物证。

半晌,他抬手在案上一按。

“准。”

一个字落下,殿里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寸。

朱元璋又看向蒋瓛。

“蒋瓛。”

“臣在。”

“今日三处,先封物,不声张。谁想递信,谁想烧册,谁先露脚,你记下来。”

“臣领旨。”

朱元璋再看石通。

“石通。”

“守住皇庄水车和试田。外头既然已经听见风,里头就会有人坐不住。”

石通抱拳:“臣领命。”

最后,朱元璋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他已经预感到不会有什么好话。

果然,朱元璋开口。

“你今日看了外头,还觉得皇庄这摊活能早早收手吗?”

陆长安沉默片刻,认真道:“父皇,儿臣觉得,人活着最要紧的是知足。皇庄已经很够儿臣受了,外头那摊可以交给更有出息的人。”

朱元璋盯着他。

朱标低头看册,眼底似乎动了一下。

殿里没人敢笑。

朱元璋冷声道:“你是想跑。”

陆长安道:“儿臣是想合理分工。”

“那朕也给你合理分工。”

陆长安心里一沉。

朱元璋指着案上那几页近郊摘册。

“皇庄水车、新垄、肥坑,你接着看。近郊田亩、水口、报数,你也接着看。”

陆长安:“……”

这叫合理分工?

这叫一个人分成两半用。

朱元璋看着他那张快要裂开的脸,火气反倒像压住了些。

“你嫌麻烦,朕就让你看最麻烦的。你嫌返工,朕就让你把最会让人返工的脏根刨出来。”

陆长安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老头真是越来越会用人了。

专挑人最痛的地方使唤。

朱标把那几页摘册收起,重新压在空白批纸下。

“此后近郊所调副册,先照今日三样分列。”

他抬眼,看向陆长安。

“水口,田牌,斗量。”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话一落,这事就不再只是出宫看了三块地。

它成了规矩。

三样东西并列,外头那些漂亮册子就不好再单独装干净。

朱标已经开始把皇庄经验压进更大的盘子里。

这才最要命。

老朱给差。

朱标定法。

蒋瓛封口。

石通守场。

小吉子看细缝。

陆长安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成了那根被水流带着走的短木棍。

前头不是草根。

是整片烂泥。

陈福很快带人捧来更多近郊田亩摘册。

一册册平码到案上。

纸页铺开,灯光压下去,墨字显得格外清楚。

陆长安随手翻开一本。

只看了两行,他手就停住了。

那一页写得太漂亮。

漂亮的连一个多余墨点都没有。

田亩数平。

水口数平。

粮耗数平。

连灾损、补种、借粮、还粮,都平得像拿尺子量过。

陆长安盯着那页,忽然觉得荒唐。

地上沟口歪着,田牌刮过,斗有大小,佃户连哭都不敢出声。

纸上却四平八稳。

稳得像大明近郊人人吃饱,处处丰年,连老天爷下雨都按账房的格子来。

朱标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压在那页边缘,声音冷了下去。

“哪一庄?”

陈福低头看签。

“回殿下,西河口。”

朱元璋抬眼。

陆长安慢慢把那页往前推了半寸。

“父皇。”

他叹了口气。

“这书漂亮得不像地里长出来的。”

朱元璋眼底冷意骤沉。

朱标没再说话,只把那页单独抽出来,放在御案最中间。

灯火照着纸面。

西河口三个字,端端正正。

陆长安看着那页纸,心里最后一点想躲的念头,也被这假的发亮的数字堵死了。

外头的地,果然比皇庄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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