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九章 岭南土司(2 / 2)
“可她从未下令杀我们,甚至没派兵进寨,是否说明她忌惮我们手中民心与山势”瀧州冯氏的老土司迟疑问道。
“错了。”莫氏冷笑,“她不是忌惮,是厌战;不是无力,而是不屑。这小女娃娃素来讲什么仁政、天命、启蒙,那是读书人治国的糊涂气。咱们要守的,不是书上的大义,而是这一山一寨的命根子!”
盘瑶酋长低声插话:“她若真的打起来,我们能守住几年铁炮、弩车、地雷,我等都无。可若不打,任其律法如水渗山,早晚被蚕食殆尽。”
“所以我们不能等她来攻我们——我们要先攻她的心、攻她的信。”儂氏土司眼中透出精光,“我提议——三策並施。”
眾人齐声侧目。
“其一,禁民女学、焚册斩教师,传諭全族,凡接触官书者视同叛贼;其二,激发仇汉情绪,製造寨外官人伤害妇孺之假象,让全山群起抵制;其三——”他语音一顿,嘴角浮现一丝阴冷笑意,“——暗中派人入岭南郡县捣乱选举,散布大明卖地於民、贫民掌权之言,离间百姓与其新制。”
“这些够吗”黄氏三老问。
“够不够在於她敢不敢动雷霆手段。一旦她始终不杀人、不烧寨,我们便可在仁政之下蚕食她的气势。”莫氏冷声接道,“而一旦她杀——整个南方都会看到她偽善的面目。”
冯氏慢悠悠地抿了口米酒:“那咱们就等著看她忍到哪一步——是忍得住,还是忍不住。”
那一夜,山雨未歇,雷声远响如鼓。
群山之中,悄然点燃的蛮烟瘴火,正等待那位不愿挥刀的小女官家,给她的仁政铺上荆棘与火砾。
琼州城外细雨濛濛,东风紧吹新柳,方梦华立於军府后园的阁亭之上,身著素白官服,神色平静中透著几分寒意。她的面前站著的,正是原北伐越军现粤南国安南军主帅杜英武,一身旧甲风尘未褪,儘管已然归顺,但那双眸中的阴狠与歷战之气,依然如当初北伐时未曾淡去。
“这些土司不肯就范,律法令旨皆视若无物,”方梦华轻声道,手指指尖轻敲栏杆,“李相公说我们该君子光明磊落,可他忘了,对方连做人都未必想做,何谈君子”
杜英武抱拳一揖:“主公若需,我即刻遣人潜入邕州静江诸寨。那地方的山道我熟,当初要不是那些儂僮山民带路,我也攻不下永平、横山、崑崙关。我手下还留著一批人——多是芒族、儂族、僮族旧部,语言、地势、人脉都懂。”
方梦华点点头,语气冷峻:“你便从他们之中挑出三百人,分三路,入右江、南丹、连州诸地。不必举粤南国安南军旗號,就打著交趾流匪的名义,山匪作风、夜袭绑票,不择手段。”
“那……是要杀人吗”
“不杀人,只烧寨绑票夺財,专挑坞堡、田册、祠堂、藏书库下手。”方梦华淡淡一笑,目光冰冷,“让他们尝尝『政令不通』的代价——不是由官军杀的,但寨没了、帐本没了、信仰没了、脸也没了,该跪的时候,自然会跪。”
“那朝廷怎么解释”
“朝廷不知。”她轻声说道,风声將语尾吹得淡如烟尘,“他们说本座妇人之仁,那便让本座这个『仁』字保得住国法清明,也留得住双手洁白。至於这笔帐,就让越军去还。当年你们打进宋地的血债,如今正好用另一次必要之恶来平帐。”
杜英武深吸一口气,弯腰拜下:“主公用兵之道,臣,佩服。”
李纲自亭下缓步而来,神色微凝:“如此设计……虽不违大义,但终归让人心寒。朝廷与山人之间,本就裂隙颇深,如今再加暗火……”
“李相公,你是名臣,本座尊你为师。但本座非太宗、非仁宗,大明的江山不是从文官手中继承来的,是从旧秩序的废墟中一寸一寸夺来的。”方梦华的声音清晰却无情,“本座不做暴君,但若要叫本座眼睁睁看著土司们把岭南百姓永远钉死在愚昧与奴役之中,本座甘愿背上千秋骂名。”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铁:“本座这一生,为苍生可以不做女人,也可以不做人。”
亭外细雨渐歇,远山云色如墨。风拂过岭南苍茫,將一抹即將燃起的暗火,送入山野的深处。
黑云压寨未见雪,但那场无声的风暴,已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