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三章 兰芳七国(2 / 2)
夜幕之下,两岸鼓楼同时点灯,大歌对唱於风中:
“祖山远,大同江新,
鼓声绕林,稻花传心;
若问南天谁为主,
有萨岁在此,人不孤。”
自此,婆罗洲西北岸大同江之畔,侗人文化如雨林藤蔓般滋生繁衍,与当地伊班、比达友互融共生。鼓楼、风雨桥、款会制度、萨岁信仰与祖灵祭祀,共同构筑起一个深植热带雨林的新侗家园。
热带晨光照耀婆罗洲北岸,另一艘南海道大帆船悄然驶入一条静静延展的河口,河水宽阔而平稳,两岸密林如翠浪翻涌,渔鸥鸣声幽幽。此河,原为杜顺人祖居之地,名曰“kabatangan”——意即“流自高山的大河”。
畲族人登陆后,尊其水脉之灵,改名为“英德江”,取意“英山之灵,德水所居”。蓝天启,英州畲族土司,率族人二千四百三十七名,由雷州南渡至此,一登岸便选择不鼓不旗、不歌不舞,静静筑寨,深知此地距渤泥王庭不远,唯有低调自固,方可生根不殞。
首寨筑於南岸一处高地,林风不绝,河声如歌。蓝天启请族中萨岁女师蓝五娘立“风祠”,供奉萨岁与盘瓠神灵。寨名曰“静德”,以敬天地、安社群。畲族人依旧保有“过山瑶”记忆,故寨落成即围设花篱与竹墙,隔绝外人,秘而不宣。
村中依山开地,开垦小梯田,畲女习惯种药草与茶藤,又尝试於高地间种桑育蚕,蓝五娘亲授“靛蓝染布”与“赤藤染”之法,织成宽袖寧裳、绣花头帕、白底红纹裳裙,男习樵猎、女擅染织,静静过活,不涉市肆。
英德江中段已有数个杜顺人村落,蓝天启遣人送药草与盐包,与其换藤篮与木器,不多言语,不近土王。杜顺族长观畲人自祭祖、不拜外神,初疑其异,然见其女不出寨门、男不横江捕鱼,亦不再拒绝交易。
三年后,畲人以田换鱼、以药换木,逐步渗入杜顺村落。蓝五娘教杜顺妇女染布与熏药,彼等称之为“灵女”,尊如巫医;又见畲人子弟勤学木刻与星图,更愿將自家子弟送入静德寨学写竹书。
第五年,汶莱王庭派船自西北沿岸巡查新村,远望英德江口烟炊如雾,不见城寨高墙、不闻鼓舞之声,唯见花布晒於树间,帆船未靠岸即折返,报曰“江南林间村,皆野人,不足忧”。
蓝天启闻之,暗中大喜,命族人务农不休、山药与香草互植,藏械於庙中、教武於夜间,男习弓弩与投火,女操藤盾与短刀,不求爭日之功,只求十年之安。
第七年,萨岁节夜,静德寨中设百香坛,畲女著赤裳绕火而舞,男以腰鼓节奏应之,巫师启灵坛念祖神祝语:
“盘瓠之血流江山,英山子民筑德坛,
不鼓而闻,无战而胜,千年寨火照人间。”
此时畲人已在英德江流域拓寨三十余处,与杜顺人共设水利之渠、共修渔盐之市,深植於林河之间,远比一时之喧更具长久之势。
蓝天启立“英德山寨盟”,萨岁庙为盟主所居,寨长轮值,共议灌溉、捕猎与贸易,严禁骚扰杜顺人与渤泥使者,维持“无声之邦”原则。却於暗中培养巫医、翻译、星算师与剑士,筹谋未来之扩。
他曾低语於蓝五娘曰:
“吾辈来自山林,非为爭天子之位,
但欲於热土重构英山之魂,
静寨不息,百年可成国。”
婆罗洲东岸,卡延河水如墨,奔流入海。两岸藤蔓,林影层叠,巨鸟盘旋山巔如不祥之兆。这不是適合人的土地,河流狭隘多瀑、岸边山地嶙峋,每一寸土壤下都可能藏有蛇虫猛兽,或更难驯服的异族。
可这正是钟仲暘选择登陆的地方。
他是融州苗人旧土司之子,父亡家破后率残部二千余人自雷州乘南海道大帆船南下,艰险数月,终至此地。苗人骨中藏钢,世居高山,迁徙为常。无论何处,只要能扎营、立寨、开火、狩猎,那里便是他们的新“苗山”。
初登岸,钟仲暘便命人斩林开道,依靠族中老猎人与巫女寻水源、设营地,三日建木寨,七日立鼓楼。寨名金斧寨,以苗人图腾——斧为名。寨中以蓝氏直係为首,並立军议五寨长:火寨、木寨、石寨、雾寨、骨寨,分掌战斗、伐木、祭祖、药草与筑寨五权,实为部族军政合一的战爭共同体。
卡延河沿岸原为卡杨人与肯雅人氏族之地,彼等惊觉苗人屯寨,数次派战士试探边寨,然皆为苗人弩箭击退。第三次对峙时,卡杨族战酋亲率百人夜袭火寨,却被苗人设伏於山道,全军覆没。
钟仲暘命人剥其战酋皮作战鼓,悬寨前,“鼓声三响,河畔归服”。
这种血腥与果断震慑了四方土著,苗人遂得以沿融水江上溯数十里,设五寨八柵,筑山道、水碓、藏粮仓、祭天坛。寨中设“斧盟”,每月十五夜,诸寨长著黑衣黑裳,绕火共誓於金斧石前:
“金斧在手,天不敢欺;
苗寨未亡,血不敢冷。”
寨中少年十三岁以上皆入武习,女子不缝衣不织布,皆学投矛、弩箭与草药疗伤。钟仲暘所重者非繁衍,而是征服。
第五年,苗人於融水江中游找到可垦冲积平原,灌溉后试植旱稻与药草。祭司蓝野花於山中梦得“斧神託梦”,命人开圣田、立石碑、筑蛇形围墙,以求风调雨顺。苗人信神而不驯神,天若不应,便焚香埋斧,怒对苍穹。
后来,钟仲暘发现,卡杨族並非所有部落皆好战。有一支名“兰托”部族,虽尝与苗人交锋,却伤亡惨重后愿降。蓝千岳亲与其盟,允以猎场与婚配,兰托人为证诚意,献族中“战巫”之骨刀与一名巫女为盟妇。
“金斧军寨联盟”自此不仅是苗人联盟,也开始吸纳部分肯雅与卡杨分支,建立混部混住的军屯型聚落。
第八年,钟仲暘带五寨青年沿融水江深入內陆开设“野斧寨”,筑寨於三峰之间、绝壁之上,朝可观敌、暮可藏身,並设“斧烟臺”远望百里。寨下有瀑,名“天斧瀑”,水声轰鸣,寨人曰:“斧神长鸣也。”
每年冬季狩猎后,族人以血祭天、斧投火中,祈新年平安。
“我苗人来此,不为人奴,不为朝奉,只为自立江山,自建苗寨。”钟仲暘如是对长子钟赤焰言。
如今,金斧军寨已连成三十六柵,五山七涧,卡延河流域中上游几尽在苗人与附属部落控制之中。外有防寨、內有军田、寨中通鼓楼、河中设竹排关卡,过往商旅无不慑於其势。
而钟仲暘所梦之“苗人河国”,正在这片热带雨林中,以斧为名,以血为契,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