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六章 珠江蓝图(2 / 2)
“正是!”方梦华一拍案,眼神炯然。
“你说得没错!正是九百年间,江南吸纳中原精英,改造旧俗,重建秩序,方有今日文教昌明、田畴井然、商贾通海的格局。但这奇蹟,凭什么不能在岭南复製一次”
李纲沉默。
“你们看不起岭南,也正如当年北人看不起你们福建。可如今你们也开漳拓泉,科第蝉联,文风鼎盛。天下没有什么地方是天生不能开发的,只有人不作为罢了。”
她转身,一语如锤:“本座不只要岭南富庶,本座要它在三十年內,成为第二个江南。”
“这不是梦话。八百年前的金陵,也只不过是个重建中的破败之地,岂如今日『百万户、十万生』之盛是改革、是制度、是人的意志与选择,造就了新江南。岭南,亦可然。”
李纲缓缓起身,对她深深一揖:“若真能如此,臣愿为岭南首倡之臣,为主公南策披肝沥胆。”
张致远亦跟著拱手:“臣也知罪识愚,愿自此日起,全力为广州谋图发展。”
方梦华带他们来到广州城北的小丘之上,俯瞰著远处星罗棋布的村镇与水田,正值三月初旬,气温已近江南四月。她指著脚下的溪流道:“江南为何不再瘴癘不是因为天生地好,而是因为人力所至。活水,才是最好的药引。”
李纲低声应道:“水若淤滯,则生蚊虫;有蚊,即有瘴。主公所言,极是。”
方梦华转头看他,语气斩钉截铁:“岭南之治,当从水利始。”
她展开一幅新绘成的《广南水利总图》,纸上蜿蜒著尚在勘测中的渠道、水塘与梯田网络。她以硃笔点出其中数处:“此为『南粤十二渠』规划首期工程,自罗定至梅岭,自桂林至番禺,分別引珠江水、北江水、西江水与灕江水,各处设闸门,蓄则灌田,放则疏洪。以水泥修渠,以铁器开沟。今岭南已无战事,是时候让百姓放下刀矛,执锄筑渠了。”
张致远仍有疑惑:“然而气候湿热,百姓易病,兴工之事,恐难久为。”
方梦华冷然道:“那是你们不知医理,不知病根。”
她挥手招来回春营的女兵,命其展示一排用玻璃瓶盛著的实验样本。瓶中水质浑浊,一旁蚊虫孑孓跳动如丝。
“这就是瘴癘的根源。瘴气不是地气,而是蚊子。此虫喜静水,厌流水。你若兴水利,让水活转,蚊虫孑孓便无以繁殖。”
她又命人取来青蒿、除虫菊,“青蒿製药,退热解瘴;除虫菊制蚊香,夜间驱蚊。再加上我大明所制之蚊帐、肥皂,若能普及入民间,则瘴气之说,三年內便可绝跡。”
李纲目露惊嘆:“若真能如此,岭南之困,可解其半。”
方梦华点头:“岭南之地,年积温高於江南,水稻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占城租界已开,可引种占城稻,耐旱耐瘟,收成更胜常稻。我早命人自占城引回百石稻种,当在端州、高州两地试作。”
她轻声一笑:“你们还记得永乐二年明州达蓬山之事吗本座曾传示,水中有小虫,不可直接饮用,须煮沸方可。那时大家笑我迂怪,但如今你看,岭南小虫更多,若再无医识,百姓死伤更甚。”
张致远低声道:“主公天仙之眼,非我等所及。”
方梦华语音一转,语带严厉:“从今日起,严禁以『南蛮子』『瘴癘地』等蔑称称呼岭南与交趾之人!此地既入大明疆土,当视为腹心,未来將为第二江南。天下无偏鄙之地,只有未开之土;亦无愚蠢之人,只有未教之民。”
此言一出,李纲与张致远皆躬身领命。
方梦华续道:“本座已下令鼓励靖康南渡之民落籍岭南,与本地士民协力共建。你可知,南宋朝廷治下的短短两年间,已有数千北人自愿请垦岭南,无不称此地土地肥沃,气候宜耕,只苦於原本无人引导。今我朝以海贸之利、农田之策、税制之惠,岭南必可富民养士。”
她取出另一份奏报,递给李纲:“交趾之芒族农民,既已归化我朝,应安排至高雷、钦廉等地屯垦,与当地汉民互通婚嫁。反之,也当鼓励粤人移居交州、驩州等地,让二地语音互融、风俗互化,使岭南官话、交趾汉话得以重新整合,十年內可成南中之正音。”
她举目望向远处尚在修建的运河,浩浩江水流淌而下,预示著未来数十年的大业。
“从今往后,天下再无蛮夷之地,只有新生之土。这里,不是流放地——而是我大明未来最富庶的州郡。”
那广袤的珠江三角洲正如一张尚未展开的画卷,静静等待著一位执笔者。
而她,就是那个要在这瘴癘之地再造江南的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