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四章 江华龙吟(2 / 2)
“你说,若我孙读得书,可去汉阳吗”
“他若能写字画画,自然能去。如今王都也有咱们的口音呢。”
“可开京那边……还是冷。”
她轻轻嘆息,转头望向远处渡轮灯火,如银蛇穿江入夜。
“若江华是咱们的棲港,愿那光,也能照到北边些。”
当夜,江华灯火十万盏,照亮码头与街巷,远至海埠与书院。灯影摇曳,映在汉江之水上,如同王楷笔下的六字誓言:“三韩,终將合一。”
而在更远处的春州、开京与东界双城,那些仍裹著破衣、眼望北方的降民们,也在沉默中望见了这一片海上的星火。
八月初七午时,沧海龙吟號驶抵江华租界。
港面商船如织,高楼鳞次,灯火辉煌。新修的三號栈桥上,蒸汽吊机吱吱作响,自龙骨吊出来的煤炭包在盐雾中闪著银白色的霜花。港区深达五十丈,水温刚好压住了秋初南风吹来的赤潮。江华港务司早已戒严,五千守备队列队而立,白钢枪尖森然如林。
明海商会租界代表李元昌今日披朝服临桥,一旁是金浦特区的代表、江原道北氏商会会长、以及来自釜山与蔚山的倭国进口商绅。栈桥旁立起金黄丝幔的迎宾棚,一如三年前明国大使入驻汉阳时的规格。
舰桥之上,王大虎穿军服而立,臂章已换为“新大洲舰队司令”。他望著码头上的灯火与旗海,沉声道:“江华开埠七年,终於不是临时之局了。”
身旁参谋金勛默然点头。他记得七年前,初建江华租界时,还是驻守八千、帐篷连营的孤岛,靠舟山补给,每日为柴水而爭。如今码头日转千船,与金浦间有煤轨电轨连通,从釜山、石城、旅顺至此,渡轮不息,船灯连成万家灯火。
远方龙吟號舰尾,两枚钢製飞燕炮缓缓升起,炮身锈红未清。那是明国安庆军械厂三年前援助之物,如今仅剩四门可动。军需处长宋季刚快步走来,递上新调拨表,急声道:“旅长,从库页岛返航那批粮舰,今晨遭遇风暴,或需改泊金浦。”
王大虎望了眼北方云层,眼中无波:“让他们改泊。江华灯火虽盛,终究是港,不是国。”
沧海龙吟號泊定第三码头。船身铁黑,舰徽银灰,一队军士沿甲板巡逻,步履齐整,刺刀倒映江华夜灯。舱中蒸汽机仍余余嘶鸣,主炮炮门开启,火药残气与焦油味混合,刺人鼻腔。港务工匠抬木梯登舰,细查舰腹轮轴与艏管排水,两艘小艇从舰腹放下,学员提图册下舰,赴海军附属学堂登记。
晚宴设於东海楼三层,迎风临港,灯盏如云,银炭炉温酒,绢巾列席。北来舰官、新晋学员、租界贵胄、江华商人齐聚,席面铺九色锦,设牛骨汤、海蜇羹、秋柿干、倭地蜜酒,气氛熙熙然如世外。
江华《东海时报》以八號黑体在头版写道:
【特稿】沧海龙吟號歷时五十九日,逆洋流西风、横渡东大洋两万里,自“新中原”海岸返航江华——南高丽港务厅確认,龙吟號未中风暴、未病疫,全舰蒸汽运转良好。
消息甫出,轰动朝野。
汉阳成均馆儒生集体致函中书府,呼吁“设海图局、重定天文学”,並公开质疑传统《海东地誌》所载“大东尽处即为天地交界”一说。年轻士人金在昊更嘲讽:“原来天地边界之外,是牛肉与淡奶。”
春川工部观察使署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擬建“远洋器械研造所”。然副使朴在圭摇头道:“別说蒸汽,连江原道的锅炉都还靠柴烧。”一句话引得满堂沉默。
市场上的反应更加直接。江华南港鱼市內,一名搬运工盯著报纸发呆:“船真能开那么远那……那头是啥”
另一人抢答:“听说那边人吃肉不看日子,牛肉一天七顿,奶油像盐巴一样撒。”
“啥真的假的”
“我小舅子在码头当火夫,他说船上的明国兵一天三顿有汤有肉,吃不完还餵狗。”
“……那咱们搬去那边唄”
“搬你会开船还是会说话”
“我会吃肉。”
全场大笑,却笑得虚空。
江华城市学院社会学部紧急发起一项调查《对彼岸世界的幻想:南高丽民眾对新中原返航事件的反应研究》。
调查样本中有六成受访者认为“东大洋彼岸是天界”,另有一成半声称“愿意自费登船,只求吃上一口真牛排”。
沈千山阅报后,未言一语。他站在江华港务塔楼,远眺蒸汽轨道铺向码头,低声道:“我们这些年,拼死拼活爭一个立足之地。可人家,船一开,地球都不是圆的了。”
王大虎沉声:“我们还在爭盐,他们已经论淡奶。”
沈千山苦笑:“高丽民只有泡菜拌饭配萝卜,你们是牛肉、炊饼、蔗糖汽水……不过,也不坏。”
王大虎回头望他:“为什么”
“至少……我们知道天外有天,饭外有肉。”
那一晚,江华的港灯照耀整个东海岸,所有人都在梦中张望著——
他们不知“新中原”究竟是何样貌,
但他们知道,那里不缺肉,不缺糖,
而且那艘船,真能去,也真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