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 / 2)
他在林沛然耳边说: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林沛然埋首在他肩膀上,蚊子哼哼似的,嗯
时针滴滴答答地转过圆周,三根指针短暂地重合在一起,又继续匀速分开。
零点到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沛然和郑文轩两个人关掉了游戏,回到卧室。郑文轩关上房门的时候,突然脸色就变了。
他面无表情,冷不丁踩断了阻门器,说:沛然我们死情缘吧。
林沛然脑子嗡地一声。
他打了一半的哈欠停在空中,诧异回过头,你刚才说什么?我有点迷糊了没听清。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继续了!
停!做梦停在这里就好了他不想再来一遍!
我们死情缘吧。
林沛然听见自己问: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这不是在开玩笑?刚刚不还好好的吗你说你很开心你在骗我吗?
他说着说着,鼻子不由自主的就酸了。
郑文轩特别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心疼他,没什么别的理由,就是累了腻了,觉得也就是这样,尝到新鲜之后就兴趣淡了,而且还觉得和恋人在一起却见不得光很心累。
假话。
他在说谎。
可林沛然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自欺欺人。
先别分吧,我我觉得也许我们可以慢慢来,而且我一时也没办法适应单身我是说,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消化消化。就维持现状,在你找到新的情缘之前
别这么突然没准儿一睡醒他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没准儿一睡醒,你又对我有兴趣了呢?
先生
这位先生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林沛然的神智被拉出梦境,他看到空乘紧张问询的脸,猛地坐直身体,盖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下来。
唔他按住了脑袋。起得太急加上刚刚睡醒,他的头痛如约而至,令他差点儿栽回去。
这样的头痛,几乎每天起床的时候都会有,有时晚上也会疼;但自开始治疗之后,这样的症状已经减轻了许多了
林沛然依稀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忙跟空乘示意:Su额、不是,不好意思,我可能需要使用一下卫生间。
说罢,他就急匆匆解了安全带,快步往机舱后面走去。
伴随着头痛的,是无法控制的呕吐。
他明明之前跟医师反复确认过了,颅压水平稳定在安全值,才上飞机的但像他这样的情况,乘坐飞机本来就很危险。颅压和气压变化的时候,一点点不同寻常的差值都足以威胁生命。
可上都上了,就算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得咬牙撑着。
只要过一会儿熬过醒来这一阵儿就好了
『你怎么像个小姑娘,擦个碘酒眼睛就红的跟兔子似的?』
『郑文轩,你别逗我我、我怕疼』
『好好好,不哭不哭,嫌蛰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贝佳,我们在一起了。』
郑文轩,你就这么不想要我吗连粉饰太平的假象都不肯给他。
哪怕是假关心的哄哄也行他真的很容易满足的。
为什么,偏偏在难受得想死的时候,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呢。
*
『2018年4月某日。
我没有退路
我怕我一胆怯,就会再次掉进万丈深渊』
第六章
C市还跟记忆中一样,朴实风格的热情。既没有太热闹,也不显得冷清,恰到好处的闲适的生活节奏,使得走在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令人安心的愉悦面容。
林沛然从小在这里长大,生命至今的二十多年,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C市度过,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带着回忆的味道。
他回家看了爸妈,突然造访的惊喜让林妈妈激动抱着林沛然直抖。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妈好提前做点准备想吃点儿什么?呆多久?你爸还没下班,晚上回来看见你肯定高兴死了。
林妈手忙脚乱地将他拥进门,要帮他拿东西,边拿还边说: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你自己在国外,前段时间不还手头紧?我有你爸养着呢,啥都不缺
林沛然笑着把门带上,放下大包小包的伴手礼,都是些小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你不老说咱家抽油烟机老了,又脏又不好清理?喏,我专门问了国外的朋友,她们说这个清洁剂特别好用,给你带回来两瓶试试,管用再买还有爸的染发剂,他老图便宜,都在家让你给他染,那些乱七八糟的牌子不知道放些什么添加剂,听说有的用多了还致癌还有给乘海带的模型玩具、吃吃喝喝的,我跟他这么大时候,最喜欢搞这些
林妈和蔼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林沛然动作顿了顿。
他很快又接着把带来的东西往外掏:外婆年纪大了,只有假牙,腿脚也不方便,现在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了我还能在外面跑,就是没法带着她一起,就给她带了点国外的土特产,还有几本拍的很好的图集
行啊你,出去两年知道讨好你妈了?林妈帮着他把堆了满桌的东西收拾好,拉他在沙发坐下,你倒是会哄人,知道哄好你妈最好的办法就是哄好你外婆。
林沛然傻兮兮跟着笑了笑。
外婆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健朗,就是自外公过世以后,越来越严重的老年痴呆让她记不住事儿。
林沛然跟林妈唠了会儿家常,就去主卧室看了外婆。老人家还是很乖的样子,一双浑浊的眼珠望着林沛然,脸上和蔼,但是久久喊不出他的名字。
林沛然走过去,轻声跟她说外婆我回来了,老人只看着他笑。
林妈不好意思说:有段时间没见你,一时想不起来,习惯就好。她就认我跟你爸,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有时候还冲着小海喊然然
林沛然理解点头,将自己带回来的糕点哄着给她吃。妈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哎。
林沛然之所以会害怕自己忘事,也有两位老人的原因。
外公去世好多年了,最后也是谁都记不得,那时林沛然还不懂事,只觉得最后一年的外公,看上去就像一个容貌过分熟悉的陌生人。
可现在,他开始慢慢懂得,有的时候,人其实并不情愿去变成一个自己不想要的样子。只是他们孱弱的生命并不足以违抗这种趋势,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渐老去、走向死亡。
无法违抗生命的必然的时候,是很可悲的,因为其实他们自己也会很难过。
这种明知自己在变化、却无能为力的难过,远胜死亡和遗忘本身所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