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2 / 2)
撒娇也要有个限度,到底是哪里?
我好疼,我好疼啊!疼得觉也睡不着!
哥哥佯装安抚地俯身察看了一下那双腿。
等我回来,就一直陪着你,好吗?体谅一下哥哥吧,哥哥已经很辛苦了。
哥哥还是走了。
晚上坐在箦子上,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哥哥回来时,身体也抱了恙,根本无法履行先前的承诺。
起先是高烧不止,随后卧病在床,路也没有办法走。自己坐在房间里的时候,每天唯一能看的景色,就是频繁出入于两殿之间的各色侍从。
听定光大进说,哥哥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照例开始滴水不进,晚上睡起来,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自己没有办法将药带回来了。不得已教人搀扶着,去到正殿看望哥哥。哥哥的房间里竟传来了异味。
这是脓水的味道,藤大纳言起先还以为是自己身上发出来的。可不同于自身,那股多余的臭气更接近于腐肉。在哥哥的脸因烧伤而最初重病的期间,他就闻到过这种味道。这虚幻的臭味像烂叶一样被遮盖在郁郁葱葱的花园里面,悄无声息。
藤大纳言的敏感注定能够发现烂叶的蛛丝马迹,正如他能找到跌落在桔梗丛里的金翅雀。那时的他虽然不清楚这不可言喻的臭气是什么,如今这股气味再次送进鼻孔里,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藤大纳言连忙扑到帐台面前,将哥哥摇醒。
喂,喂。
什么事啊?哥哥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除了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其实自己也疼得厉害,绝望之感再次攀满内心。
没有,没有。哥哥把头摇个不停,没关系。
哥哥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皮肤上,显出浓重的红色,黄色的水珠好像一滴一滴浮在那块红色的皮肤上。藤大纳言伸出手指擦了一下那里,送到鼻前,臭气一下迎面扑来。
这样下去不行。要叫贺典药头过来。
哥哥票即坐了起来,泛红的眼珠钉在自己脸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哥哥这样问自己。
哥哥,你想变回去吗?
哥哥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以前那幅尊容,变回去的话,会怎么样?
不要再说了,不会的。哥哥低下头,抓着自己肩膀的双手,忽然扣进了肉里。
好疼。藤大纳言流下来了一滴眼泪。
哥哥一怔,很快松开双手,对不起,对不起
我也生着病。
哥哥一直在点头,那、那,晚上想吃什么?
还剩下七天。
定光大进今天早上说,流放途中的大伴左大将,前天晚上突然死了。他那个暂时留居在鞍马寺的妹妹知道了这个事情,昨天就找不见人。大概也是去寻死了。
他长叹了口气。
藤大纳言问道,之前叫你去向源头弁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大进显得有些怯弱,我去给问了。
今天的心情格外平静,明亮的蓝天印在眼里,自己下意识地点着头。
源头弁说,不清楚。
什么呀。自己对着大进笑了笑,这是什么话?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不可能。
先前那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询问自己会不会追求四公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大进的面容痛苦起来,其实他的意思就是
屋外的蓝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我也知道。藤大纳言深深地望着那片海一样的天空,感觉自己的思绪也飘荡在其间。其实自己一次都没有见过大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联想。海这一词,实在是充满了艳想与美好。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才才会想到造出这一字?
藤大纳言喃喃道,我的腿还会不会好?
大进突然摆出很认真的神情,一定会没事的。
真的吗?
真的。那种声音像施加了魔力。忽然外边有鸟的叫声。
这个时候已经有鸟出来了。
昨天就在了。
是在造窝吗?
是春天到了呵,院子里的樱花也开了。冬天总是过去得很快。
哪有那么快过去?我很久之前脚心的地方破了一个小洞,结果那地方到现在还会疼呢!
到了夜里,哥哥的车子出去又回来之后,已沉沉入睡。藤大纳言吩咐大进与右尉把自己扶上牛车,连夜赶到大内。托出谏告陛下行幸伊势神宫的借口,得以进入禁中昭阳舍。大内尚未为火灾波及,宫人大多维持原本的宿所。又因火灾突然,连夜不眠,大都劳顿不已,此时皆已睡下。
昭阳舍正殿里,女房们皆以屏风隔出房间,蛰居于其中,穿过箦子与厢房,最里面的一间,即四公主之所在。
自己行动不便,需大进搀扶至廊前。这一下子,便可假扮成哥哥的模样,教大进到里面去通报。不一会儿,大进回来禀告说,因有要言需票面告知,可以进去拜访。
藤大纳言唯恐他人看出端倪,强按疼痛,拖动双腿方可前行。四公主屋内设以几帐数枚,二人于两侧隔帘而坐。
寒暄片刻之间,四公主不作一言一词。藤大纳言为维持跪坐姿态,业已因为双腿剧痛直流冷汗。此时见四下无人,便用手臂撑起身体,忽然越过几帐,将四公主牢牢抱在怀中。
四公主带着惊惶神情的脸蛋,确实尽收在藤大纳言眼底。可一眨眼,怀抱里结实的身体忽然一轻。定睛之时,手上除了一件细长,空无一物。
好像数十只虫子攀爬在背上,藤大纳言心里突得像给什么刺了一下,险些摔倒地上。只是他牢牢地站住了。心里的余悸其实比真的摔到地上去要可怕得多。
与丰前极其相似的那个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时候要是环顾四周去确认消失一事是否属实,反而更加恐怖。
要说像丰前,就在这个时候,丰前的面容也在脑海里若隐若现,犹如清晨时分的月光,悄无声息地飘散开去。这一下子,若要细细描绘一番四公主的面容,竟也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