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2 / 2)
隆冬的风卷起竹帘,些许寒意顺着脚腕攀上周身,这手明升暗贬实在老辣,也足够狠心。
哒一声,棋子落下。
张允从沉思中抬首,却听对面的青年淡淡道:也未必,姑且看着吧。
孙权的一纸拜令发下,周瑜还他的却是请战西征的书信。
顾邵几乎讶异:主公摆明了不愿意让他领兵,他干嘛非要在这个时候和主公犯拧?他明知道主公根本不会答应的,何必专程挑他的不痛快?
孙权不会答应是一码事,此时西进也不算个十分明智的抉择。
前线历经一年浴血奋战早已兵马疲惫,后方又才从天灾中缓和过来,根本无力支援。周瑜行事激进但素来冷静,绝不至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一道冷光如急电划过脑海,将某些遥远的回忆蓦地照亮,李隐舟随口敷衍过顾邵,转身走向张机的房中。
随着脚步踏进,冷风掀起衣袍的一角,掠过肌肤激起一阵寒意的涟漪。
师傅。他重重靠在门上,目光闪烁盯着俯身拾掇着什么的张机,径直道,你在江陵留了那么久,到底是为什么?
张机铺展开羊皮的纸,慢吞吞地将书卷一摞摞叠进去,只以目光的一角瞧他。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轰
早春的第一颗雷落了下来。
穿堂的风携来细雨,无声地扑在人的面颊上。
李隐舟喉间哽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任凭雨落了满肩、满脸。
张机顿下手中的活计,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徒弟的面前,才发现他已经长了这么高,高到他要昂着脸才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举着袖慢慢擦去他满脸的冷雨。
只冷声道:阿隐,为人医者,不能强求,只能给予所求。这个道理,你应该早就明白了。 ,,
第 108 章
次日, 将军府差人请李隐舟前往侍疾。
是孙权的头疾又犯了。
内乱那几年,他曾假疾逼刘备不得不斡旋汉室以牵制曹操,和顾邵那小打小闹的折腾不同, 李隐舟是下了重手、用了狠药, 才将其遮掩成天衣无缝的样子。后来曾嘱咐他宽心修养以保无虞, 然而想也知道大局在侧,如何能弃置不顾, 一年年忧思累下,没病也积出病了。
顺着雨后的红墙一步步走着, 迎面撞见匆匆离去的朱治。
二人照面相逢, 彼此颔首算打过招呼。
擦身而过的瞬间, 却听朱治低沉的声音:听说先生曾参与赤壁一战。
李隐舟顿下足, 微搭着眼帘淡淡看他。
斜晖余照沿着高墙落下,在地上切割成光影分明的一线, 落在朱治的脸上, 将那紧蹙的眉扫上暗影。
沉顿片刻,朱治颇感叹地道:老夫也曾自诩轻狂, 可比起公瑾却什么也算不上了。曹操来使宣战时,连张昭、顾雍公都觉得我们一定会输,唯有周郎慷慨陈言、剖析利弊, 那席话当真振奋人心。可以三万敌二十万,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这根本不是能办到的事情。
而周瑜做到了。
朱治又道:老夫以为这就已经算完了,没想到他竟还敢反扑江陵意图北岸,居然还真给他又赢了。
话到此处,他低低笑了一声,极尽欣慰。
他就是这样的脾气, 看上去孤冷,其实比甘宁之流更傲、更狂。眼下他要取西川,恐怕西川就已经是其囊中之物了。
诚然,今时今日或许并非取西川的最佳时机,但无人怀疑他能否取下西川。
李隐舟静静听完他一席话,只问:您究竟想说什么呢?
朱治满脸苍老、皲裂的皱纹深了深,那双看惯世情冷暖的眼定然注视眼前的青年,却反问道:可这一去,他还会回来吗?
风骤起。
满地泥泞滚着碎石溅在脚脖上,冰凉刺骨。
李隐舟目光骤然一狭,声音也跟着冷却:若他想反,十年前在丹徒他就可以另立门户,何须等到今时今日主公羽翼丰满?
闻言,朱治叹息一声。
可旁人未必这么想。
听到这话,李隐舟握紧的拳松了下来,眼中冷光褪去,轻轻一眨,又似往常和润模样。
朱治迎着猎猎的风,在片刻的沉默中苦笑一声:人言可畏,人心更可畏,主公可以信他,但也不能不防他,令他屯兵江陵本就是个折中之计,缓一年半载依然会重用他。可公瑾实在是太急切了,这让天下之人如何看他,让主公如何答应啊。
李隐舟最终没有答朱治的话。朱治恐怕也没有对他抱多大希望,偏在江陵大捷、孙权败走合肥之际,周瑜此番请兵直接将隐晦的矛盾推上风口浪尖,几乎昭然于众了。
在院中等了片刻,直到天色偏黑、星辰升起,孙权房中三两来访的文臣武将才陆续走空。
他们脸色的表情各自迥异,显然持有不同的看法,但都未能从孙权那里得来一个确切的答复。
晚风扑着树梢,无声息地在枯萎的枝头擦出一抹新绿,李隐舟垂手看着新春的第一片叶,却听背后淡淡的一声:来了?
孙权披着一袭鹤羽大氅慢慢踱步到他身旁。
中宵河汉流转。
明亮的星辉落入那双深邃凝寒的眼,将其镀上一层冷寂的光,冷到极致,便似静水无波,只透出淡薄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