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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人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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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都进入视界的同时,过海号距离灰飞烟灭已经剩下几个瞬间。直到被粉碎前的最后时刻,丹枫白凤,也可以说丹枫白凤的分体也非常清楚地明白她是逃不掉的。所以她必须要做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她一直掂量到了现在,并且每时每刻都在做出同样的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尝试开门,将截至目前的所有情报送回其他万千个身体。这是个有风险的举动,因为星桥的痕迹一定会被追溯。但这也是最能满足其他万千身体不能休止的求知欲的举动。“她们”或者“她”等待太久了。

而第二个选择则是……什么也不做。

达生世的不定型们很难理解。然而在人类世,仍然普遍认可一种可怕的真理。

那就是信息不灭。

哪怕粉身碎骨,也只是分散开来。哪怕落入视界,也只是暂时隐蔽。

当时的战场上,过海号更接近璇座军还是仙女军,是被璇座军彻底的粉碎了,还是被仙女军无情的销毁了,丹枫白凤都不得而知,机能上的差距太巨大了。但她相信,相信不论是哪个军队都几乎一定会提取残骸信息、了解情况。她在璇座军中本有卧底,在仙女军中也未尝不能运作渠道,所以只要保证信息会留存下来,最好还能被不停复制,存在更多的备份,她就迟早能够得到当时的记忆数据。

丹枫白凤认为第二个选择更接近于正确。

在距离造访百万年后的一个夜晚,至尊首决定放弃维持自身的定形。行将离开银河的丹枫白凤最后一次造访了反熵核至尊首。反熵核停留在银晕的边缘,最后一次向她招了招自己第一千一亿只手,让她在自己的第一千一亿只眼睛上停留,讲述她所得到的过去的故事。

丹枫白凤对至尊首说:

“当时的‘我’对答案感到了满足,这份满足感让我下定了决心,下定决心什么都不做。”

至尊首就问她:

“现在你已经取回了这份遗失的记忆。我首先想问的是,他们到底有没有成功进入玄枢?”

丹枫白凤的回答是:

她不知道。

因为李明都的想法是不完备的。

所谓映射的关系并不一定代表某种通路,甚至可能不意味着信息可以彼此观察。就像是纠缠态一样,映射只是说明存在着某种对应的关系罢了。

“但‘我’没有反驳那人,是因为当时的‘我’在旁听后也认为通路就藏在永坍缩体和其中的星簇里。原形人类毕竟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使自己的肉身能够游于物外的。只是他说不准,我也说不准,我们都预测不了未来,也计算不了过去。”

她说。

按照李明都的想法,可能会存在三种通路。

第一种路是由永坍缩体的性质决定的。

物质在坍缩的时候,由于密度的极大化,会闭合时空曲线形成视界,意味着无法逃离。然而永坍缩体到底是没有成功的坍缩,理应闭合的曲线无限接近于封闭,但究竟没有正确地封闭,而始终存在孔隙。

在自然的世界中,黑洞是成功的闭合,坠入黑洞视界的物质永不复还。而在密度不够大的中子星周围,时空不曾闭合,仅仅是发生扭曲,所以光线在中子星周围沿曲线的空间弯路前进,从人的背后走过一圈会回到人的身前,让往前看的人可以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但到底能够逃逸。

孔隙的存在,意味着可以人造通路,这就又像是六垠了。六垠就是一个口袋式的空间,留了一条狭窄的路。

第二种路则是由星簇的性质决定的。

大火永坍缩体的形成依靠的是内部的星簇,是星簇不停地在抵抗引力的重压。因为没有形成事实上的奇点,星簇的性质并未被完全消除。

至于第三种,便是同时混合了前两者,既有星簇的性质,也有永坍缩体的性质。

路只是个虚指,它意味着曲线不曾封闭。

不论是哪一种,亦或是其实不存在小路,都要亲身进入视界,才能知道。

恢弘的至尊首就继续问道:

“那么,‘你’到达了终点吗?”

丹枫白凤目光垂视前方,她回答道:

“我不知道那个‘我’有没有将自己的一部分追随而去。如果我没有去,那么我一定会无比憎恶那个自己,即便这是一场有去无回之旅,也不该错失整个人类历史最大的谜。但如果她去了,我也会无比憎恶那个自己,因为‘我’不论看到了什么,都注定不可能与现在的我分享。所以,她最好还是别去罢。”

往后越过再十七亿年,银河系与仙女系的拥抱终于到了最后的阶段。两个河系的中央黑洞开始合并。与此同时,不定形的观念与不定型的认同彻底占据了目前已知所有生物圈的主流。遍布银河的不定形早已忘记了过去还曾有定形和人类的历史,人类再也没能回到地球。唯一记得此事的最终的导师在新阿美西亚的顶上庄严地宣布人类世就此终结,世界的、宇宙的、未来的未来终究回到了不定形的手中。然而不定型们早就不再在意这十多亿年前的陈事过往,只当做闲谈夜话。

至于现今距离地球七亿公里的玄枢内部,这全部十七亿余的年月在时间的弯曲中仅仅过去了八秒钟。八光秒正是永坍缩体所处轨道的周长。

在擅自闯入的第一瞬间,过海号的船员们就被陡峭的境界线全部撕成长条的碎片,牵着的手与连着的绳全部断裂,进入了不同的时间。细胞机器保护思考器官,彼此拼接肉块,维持了最低限度的结构。

缠在一起的长条通过了紧致的空间。八秒钟后,奇异的光亮逐渐分离,变成一系列离散的星点。拼接的机器开始复原人体。李明都眯缝着眼睛,前方先是出现了他自己的影子。那是几分钟以前,他飞向玄枢的瞬间。

人体已经降速了。然而光却依旧按照原本的速度向前飞去。于是来自身后的景象不断映入他的眼帘。他站在原地看到自己的影子越飞越远,飞到自己的前头,一直飞到一个黑得见不到底的洞中。而那就是几分钟后,以及几分钟前,过海号上的船客们坠入视界的瞬间。

这部分的光是与他进来的,走过了相似的路径。而有些光,是因为散射折射干涉从其他角度误入此间的,在光谱上移动得更远,在形状上拉伸得更多。因此,观察世界,远不如省视自己的过去那么清楚。

他只能看到在他们进入视界后,大火永坍缩体周围先是出现几个小的光点,然后便闪起了一种空前的明亮,就像是一轮太阳在虚空升起。还在外部的过海号在曲折的光线中像是埋在沙子中的岸上鱼,在眨眼间便被淹没。但光线只闪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在原地,李明都注意到有许多只能辨别出形状的东西迅速靠近,像是雾在互相渗透,又迅速远离,像是鱼群跃出圆球般的海面。凌乱的鱼群勾勒出了巨大的半球体,但看不清楚任何一点的痕迹。不定型的船布满天际。

直到一声巨大的霹雳。这里变得空空荡荡,好像所有的人类和不定形都消失了。时间开始加速流动,天地变得澄澈无比,只剩下了玄枢的影子,冷漠地挂在高高的太阳的前方,度量着宇宙的光阴。

在视界的一侧,时间在膨胀,而在视界的另一侧,时间正在收缩。

人的速度越慢,历史从人的边上飞跃的速度就越快。时隐时现,定形的、不定形的、人来人往的历史犹如万花筒般紧贴在空间的表面,几乎不能分辨。漫漫天空先前还是亮堂,很快变暗。过去,人类和不定型的大战在太阳系的附近制造了数个旷世的光源,人们说它们将照耀数千年甚至数千万年的时间。然而这些光源现在在数分钟内消失殆尽,变成了随着时间的波痕摇曳、泛着微光的背景辐射。

无数的星星被牵引着改变了位置,在时间弯曲的长线中变成一连串彼此相连的球体,在连续来回的流动中,如丝如缕,犹如墨滴在水中的扩散。临界光速飞船在空中留下彩练般的航迹,连接了八荒四海,延伸到了岁月的尽头。在飞驰而过的天地里,一些星星变得无比鲜红。而一些星星却已经冷却了,再也不可能在发出光亮,影子也同时消失了。如果认为人类的生命相比宇宙不过是沧海一粟,那么星星的历史,也同样只不过是一瞬间的烛火。过去有其开端,未来却是无限。时间张开了巨口,在前方变成了无底的深坑。而所有被抛弃的历史,就全部滑落,在身后、最后、最遥远的地方凝聚,变成了一颗深深地在凝视着的闪着光的眼睛。

这就是从过去到未来的所有庄严的历史。

李明都认识到如果就这样滑落,他很快就能看到宇宙的尽头,甚至看到在未来等待着一切的天球,以及天球本身的消亡。

好在紧接着,他的速度更慢了。从前方吹来的粒子风,阻碍了人的进一步坠落。然后,一堵墙,一堵像是无限高的墙出现了。它出现在很近的前方,而世界被挤到了它的边缘。在墙的边上,时空稳定了下来。

李明都没有向前,而是悄悄地绕路了。

一个好消息是,先一步进入这里的不定型和仙女军是不知道有这么一些人存在的。

所以他不需要把力气花费在辨别真假上,而轻易地找到了他的同伴。本巴正在向前飞去。本巴原先也是和他距离最近的,比他飞得更快。

“小心!”

李明都拉住了他。在拉住的瞬间,细胞机器确定了彼此的特征。

本巴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细胞机器群传递了稳定的情绪,他才转过头来,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同伴。李明都立刻问他:

“你的时间过了多久?”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视界的边缘是时空曲率变化最夸张的地方。每一寸物质经历的时间可能都不相同。如果没有经历调制,本来的人身绝无可能通过。

“我过了四分钟。”

“还好,我也只过了半年。”李明都读取了自己的时间计数,这个计数主要参考了物质自身的熵增。

本巴接着问:

“你看到了外界吗?外面的时间走得太快了,光来光隐,我实在看不明白。人类和不定形的大战很可能已经全部结束了——人类好像已经失败了。”

“别怕。”李明都说,“你忘了,我们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本巴猛地醒悟过来。

明都继续说道:

“那里既是一切空间的起点,也是一切时间的终结。从那里可以到达所有的时间和空间,是万象的枢纽。所有的历史都紧紧地贴在它的表面,是它的一个切片。它度量了一切,重建了绝对的观念。”

然而,本巴却没有完全听懂李明都的解释。

在这个时候与这个地方,或许只有李明都领悟了玄枢的真理。

本巴又指着墙问:

“你觉得这是玄枢吗?”

“很像。因为它向上没有尽头,向下找不到来处。”李明都说,“但我见过玄枢,它不是玄枢。人类用的不是这种材料,这种材料,应该是不定型的。不定型们在马亚尔第二星团的建筑和这个是一样的质感。这是不定型的工事。”

丹枫白凤没有不定型工业的详细情况,所以李明都也不能知道实情。但他基于直觉的判断没有错误。

不定型最早地进入这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材料建造了据点。这个据点和其中的所有不定型完全隐没在了历史里,直到了许多年后,知晓一切的新阿美西亚说这个据点的名字是见渊。

而仙女座人进入到这里的部队给自己取的代号则在达生世前期就因为卓玛吉祥被许多人得知——

雷声。

因为时间的尺度被极大地拉长了。所以双方源源不断进入这里的部曲其实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多。这是一个真正的、具有绝对的偶然性的事件,完全取决于微观的量子效应。

不定型军在两百年内陆续派出了十一个标准质量军团。然而这十一个标准质量却被强行分割,散布在了超过百亿年的漫长岁月里。迄今仍有不定型的军队还没有成功降速。仙女座人亦是如此。

人们把外部宇宙的历史分为不同的时期。那么不定型与仙女座探索大火永坍缩体内部的历史同样可以分出不同的时期。

如果把他们第一次进入到了解到星簇存在标记为接触期。那么现在已经经过了建造期、收拢期,到了第四个时期合一期。历史上猜测过海号船队开始行动时,已经是合一期的尾声。

“我们……还是来得迟了。”

绕行以后,船客们很快就发现高墙的底下,另有一座仙女座人的墙。两座墙都建了可能有四分之三的周长,一座墙的轨道更高,一座墙的轨道更低。两座墙的尽头都已经破碎,不定型向左的建筑像是金属的蛛网,人类向右的建造好比格栅。双方在双墙交错的缝隙间开战,始终没有直接破坏墙体,而呈出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奇异姿态。

李明都和本巴小心翼翼地躲过了这两个军队所有可能的目光。他们想要看到墙内是什么,他们只看到了上面的墙与

在七天后,他们才找到第一位同伴。

然而这个同伴在历史上没能留下自己的名字,达生世的资料只显示他是在旬始星上加入过海号的。

在找到他的时候,他在物质上变成了均匀的像是果冻一样的椭圆的饼。李明都在饼里找不到记忆里那张看上去还像是个孩子的脸。在尸体里,保留了一份格式整齐的数据。数据记录了这个人体在超过百万年的漂流中对身边的感知,记录终止于二十年前。

本巴说:

“我们走吧。”

李明都却摇了摇头,那张与昏暗的天色逐渐融为一体的淡黄色面孔上映照着天边惨淡的星:

“不,我们把他‘回收’掉吧,不能浪费那么多的质量。”

时间,是熵的箭头,也是对物质力量的量度。穿越视界耗费的时间越长,也意味着越衰老,在银河人类工业体系中的价值更低。但物质始终是物质,比起虚空而言仍是珍惜的。

船客们是手牵手一起坠入视界的。许多的船客只经历一瞬间或者数天、数年。一百万年意味着极其细腻的知觉,可以详细地判断周围的船客是如何弯曲、又是如何漂走的。

李明都一行下一个找到的是多吉,多吉已经聚集起了一个小队伍。据他所说他自己找到了三个人,之后又与一个四个人的队伍汇合。船客们有意识地彼此靠近、汇集,到了最后一共有三十个幸存者。这三十个人里面没有遥山几微。找不到的人可能就是死了,或者还没有脱出视界的边缘,进入稳定层。

再之后几天,他们没能找到更多还活着的同伴,反而看到了不定型新的援军,来到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内部。

船客们隐匿在黑暗中,他们用回收的物质制造出一种絮状的黑糊糊的掩体。这种掩体既不发出光,也不会发射光。为了控制信号的传播,受限的网络世界里只有一片昏暗的红光。

“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要建成高墙式的工事?墙后面是什么?”

“墙的后面就是星簇。”

李明都在红光下,坚决地回答道:

“只可能是因为墙里面就是星簇。根据历史上的教训,制造封闭空间,完全封闭星簇就可以抑制星簇的扩散。星簇的概率波就是星簇的生长。所以要把它放在一个巨大的长方体的盒子里,要把它做进一本书里,要把它做到一个球中。”

到了这个时候,李明都已经有八成的概率,确定星簇就是路,路就是星簇。人类的玄枢很可能就是建立在星簇这一现象之上的。

然而也仅仅只是八成而已。

“我明白了……那等不了了,不可能再找了。”多吉自言自语道,他的声音越变越大,“那我们必须要尽快了!”

卓玛浑身战栗起来,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本巴死死地盯着她。

多吉的精神越发抖擞,越说越激动:

“很可能,不定型或者仙女军先进来时,见到的就是正在生长的星簇。星簇自身抵抗了自身的重力,消除了扭曲的时空曲率,这才清出了这一大片稳定的空间。同时,在进入以后,为了重新封闭星簇,他们不得已模仿原形人类建造封闭空间。我们必须要在他们决出胜负以前,就找到路。”

“多吉说得没错,这里是等不了的,越等,变数越大,墙体一旦完工,我们就失去了接触路的机会。”

说完,李明都却沉默了一会儿。

多吉的推测和李明都不谋而合。但是李明都也非常清楚,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最后一段路,在这段路上最后的一小段,仍然是无比曲折。就算走过了这全部的路,在终点等待人们的也未必真的是光明与希望。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也要把这条路走完。他伸出手来握住拳头,坚决地说道:

“如果想要胜利的话,我们就只有一条路了。”

“没错,只有这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

那时候,本巴把手放在了李明都的手上,他的脸上隐隐约约流露出一丝微笑。他对着李明都说道:

“这就是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的意义。这里是一切时间的归宿,是能够改变一切的地方。”

如果是为了别的,那没有人会来到这里。

接着,人们相视而笑,把手叠在了一起。没人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也许是所有想说的,都已经被说过了。

在这个临时的庇护所中,只剩下检测器仍然在忠实地聆听着宇宙微波庄严的底噪。四散的手在空中挥舞,就像是在打着拍子唱着向上的歌。

对于本巴来说,先前看不清楚的目标,现在从入口到结束,已经越来越清晰可见,不再像原来虚无缥缈。天空变得是那么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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