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遗梦四(完)(2 / 2)
张雪到宴会其实有一会儿了,她率先和秦望舒发了消息,得知对方在忙后,她就打算去找秦苏和金伊瑾。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吃错药了,她目光扫了几圈,硬是没看见这两人的身影,一时间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身份到底尴尬,倒不是她自轻自贱,若真是有人上门挑衅,她绝对第一个喷回去,就怕这种若有若无的目光,看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所以,张雪找了个理由在屋外待着,偏生她穿得在夏日真不算少,没一会儿就感觉身上要出汗,花园里的蚊子更是嗡嗡叫。她觉得遭罪,只得又进来。这下巧了,刚进来就看见秦苏和金伊瑾,她正想打招呼时,就发现那两人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她。
张雪眼皮子直跳,哪还不懂她们的意思,摆明了就是无聊想要看戏呗。张雪又看了一眼还在忙的秦望舒,觉得是有些无趣。于是,她取下了两双到胳膊的手套,露出两条光洁的手臂,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光秃秃的。再看她脖子也是如此,只有耳朵上两个为搭配妆造的红流苏耳环,还是她逛网店时觉得好看下单来的,做工虽然精致但是包邮也就是五十,她这一身装扮放到有心人眼中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寒酸。
骤然脱了手套,她胳膊有些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旁边就有好事者上前,能参加金家宴会的基本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新贵,但基本上升的大门早已关上,可以说到场的都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基因优化,俊男美女不说,鲜少见到相貌平平的。
“张小姐,需要帮忙吗?”面前这位男人面容年轻,约莫不到三十,一身浅咖的西装难掩好身材,扑面而来的香水味的有点浓。
张雪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又笑开了:“你想怎么帮忙?”
她张扬惯了,静静站在那儿也不知收敛,这一笑更是色魂授予。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面上客气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他招来侍者,把酒杯放下,对优雅的伸出了手。
“张小姐,请。”
张雪愣了一瞬,捂嘴噗嗤笑出声,一时间花枝乱颤。
远处的金伊瑾和秦苏也忍俊不禁。秦苏砸吧了几下嘴,品出味了:“我悟了,这是灰姑娘误入宴会满是尴尬,这时候王子朝她发出了邀请,接下来两人翩翩起舞,然后仙女教母的魔法在午夜十二点消失,急忙逃离的公主落下了水晶鞋?”
金伊瑾吸了一口凉气:“是你对张雪有误会,还是我有误会?仙女教母的魔法她根本不 care,反手就是脱下高跟鞋,一脚过去。”
秦苏张目结舌:“她这么暴躁?”
金伊瑾望天花板叹气:“你还是热搜看少了。”
张雪笑完后,拭去眼角的泪珠,美人面上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配上粉扑团的面容又是一番风情。她慢慢伸出手,眼看着就要放在男人的手上。
秦苏惊恐地捂住脸:“这不是我认识的张雪!”
反倒是金伊瑾若有所悟,一时间没回话。
张雪看着男人面上笃定的笑容,嘴边的笑容冷了几分,手一转直接把一双手套放在他掌中,客气道:“那就多谢了。”
男人面上浮现出错愕之色,张雪没管,她笑得得意,踩着细细的高跟鞋扭着腰肢,摇曳生姿地走向金伊瑾和秦苏。一时间,秦苏扭头吹哨,金伊瑾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两人就是不看张雪,直到张雪走到她们面前,双手抱臂冷笑。
“看我的戏?”
秦苏率先心虚,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对上纸老虎张雪总觉得矮上一头,她寻思许久,觉得按照玄学说法可能是上辈子欠了张雪的,这辈子注定要来还。
她觉得这样不行,两军交战,未战先怯。她胳膊肘捅了捅金伊瑾,机智地后退了一步,把金伊瑾顶了上前。
金伊瑾张着嘴,没想到明明是两个人做的事,竟然只有她一人名字。她脑子转得快,到底也是金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而且她们和张雪的关系惯来好,知道张雪此时不过是摆个样子。
金伊瑾愿意给她这份脸,便笑着招来侍者,主动拿了一杯酒递给张雪:“我看了你最近的电视剧——”
张雪接过酒杯,不可置否的扬了一下眉毛。
金伊瑾道:“有点狗屎。”
秦苏从金伊瑾身后挤出了一个脑袋,小声吐槽道:“客气了,金姐姐。”
张雪目光一瞬间落在了秦苏面上,喜怒莫辨道:“那依秦小姐的高见呢?”
秦苏没什么高见,她看电视剧甚至没有个人喜好,只是好就夸,不好就喷,随性的很。她觉得这事的高度不太适合她一个外行人插嘴,毕竟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她乖巧地缩回了脑袋,怯怯的声音从金伊瑾身后传来:“我觉得你找金伊瑾当投资,然后按照你多年演戏练出来的眼光挑本子,别的演员咖位大不大另说,就金家的财力弄宣发分分钟的事。”
金伊瑾一噎,她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你倒是会拿我做人情。”她再次看向张雪,正色道:“巧了我也是这个意思,早先你进娱乐圈的时候,望舒就问过你想走哪条路。你说想当一个好演员,我是信的,你有野心,我们都看得出来。说句不见外的,我随时准备好了用金家给你当保护伞,结果你倒好,一脚踹开了非要淋雨,我可以当是你的自尊心,但你看看你演得那些电视剧,你满意吗?”
张雪沉默了一瞬,想要辩解,却又发现无从说起。素人的沉浮从来不是靠自己,她好不容易爬上了这个位置,有了这个咖位,确实有一部分自主挑选剧本的权利了,但更多的是一些大门永远对她关上了。她很难说得清自己的选择是好还是坏。
“当然,我们这些都是外人的建议而已,具体的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想?如果你是想成为超一线,那么很简单,脸在江山在,我给你砸几部剧完全可以稳固。如果你还是有些野心的,经济公司那边,我帮你解决。”
张雪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其中的利害关系三言两语说不清,但在金家的权势下完全能一刀切断。但是,她犹豫道:“你等我想想,我现在给不了你答复。”
金伊瑾不在意道:“这不着急,就我们的关系,你想通了随时发个微信就行,费……”
她还未说完,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在聊什么,这么认真?”是秦望舒。
金伊瑾诧异地看了一眼人群,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散去了,反倒是她们三个谈得认真,丝毫没注意到周围变化。
“嗯……一些事。”金伊瑾本想直接说,但寻思了一圈又打住了。她深知张雪无谓的自尊心,她不理解但也不会去践踏。尽管她作为金家的继承人完全可以对张雪的未来负责,但人的选择和路都是要自己走的,不然时日一长再好的关系都会生怨,她犯不着。
秦望舒扫了一眼三人,把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有了计较。她道:“我刚刚和他们聊了一下生意的事,人工智能这块蛋糕太香了,金家一口吞,惹了不少人眼红。”
金伊瑾环顾一圈,见人群若有若无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这儿,她毫不意外地勾嘴笑笑。“上去说,我怕有人红眼病犯了,闹心。”
三人低声笑了起来,顺着旋转楼梯走上了二楼。二楼偏向于私人区域,虽然对外开放,但很少会有不长眼的客人真上来,所以她们四个人排成一排,撑在围栏上向下俯瞰。
巨大水晶吊灯熠熠生辉,楼下的人群只看得见个脑袋和衣服,像是穿衣了衣服的蚂蚁。这样的情景让秦望舒想起了在教堂的时日,她感慨,时代再怎么进步,人对权势和财富的追求都是一样的,因为思想可以进化,人心却无法净化。
她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看着手中的香槟,突然道:“其实我不喜欢喝葡萄酒,香槟味道好上一些,但也一样。要说喜欢的话,甜豆浆其实很不错,但那是我小时候喜欢的了。”
秦望舒的话很没由头,其他三人早已习惯。秦苏闻言毫不留情戳穿道:“我就没见过你有喜欢的东西,数学除外。”
往常,秦望舒只会笑笑,毕竟无伤大雅,但这一次她意外的执着:“我还是喜欢喝豆浆的,以前。”
秦苏撑着脑袋想了想,妥协道:“好吧,你喜欢喝豆浆。因为楼下的早餐店阿姨知道你是学霸,希望自己儿子沾沾知识的气息,所以每次都会特地留一杯豆浆给你。”
秦望舒转头看向秦苏:“免费的不香吗?”
“香,但这种好事从来轮不上我。”
秦望舒弯了弯眼睛,解释道:“如果你嘴巴甜一点,也不是不可能。”
秦苏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金伊瑾和张雪见状又笑了起来,显然很是赞同。
“说回正事,”金伊瑾收起笑容,正色道:“刚刚围住你的那些人,不乏和金家有抢生意的,你是我堂姐这关系钉在板子上,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脸。”
她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这件事我不知道你和爷爷怎么商议的,金家吃不下我是知道的,但要真分给这些人我不甘心。当初你要弄项目的时候,谁都不看好,金家投了后,这些人明里暗里都唱衰,现在有进展了,都像是闻到了肉的苍蝇,晦气。”
秦望舒笑笑:“见不到骨头不撒腿,商人本色而已。”
金伊瑾气鼓鼓道:“我膈应。”
秦望舒看了她一眼,打底是这个时代生活无忧,金伊瑾年岁其实比那个世界大上不少,却依旧显得年轻,甚至因为活泼而整个人都格外有朝气,像是初升的太阳,当然秦苏和张雪也是如此。
她转了一个身子,背脊抵在围栏上,提议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他们把到嘴的鸭子连本带利的吐出来,敢玩吗?”
金伊瑾神色一亮:“说说,不犯法吧?”
“我本来又打算弄股票,但这个技术管控很严,但也提供了一个思路——”秦望舒打了一个响指,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股份对冲。”
暖黄地灯光落在了她脸上,高低起伏的棱角落下了明暗交界,有些危险。但再一看,还是那个人,只不过比印象中瘦了许多。
金伊瑾拧着眉,并未马上应下,反而是纠结地盯着她道:“不都是说科研环境比较单纯吗?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还是说最近研究室里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秦望舒低头哈了一声,她并未扎起头发,而是让造型师弄得似卷非卷。她头发有些长了,不到腰,却也遮住了背心处。随着她的动作,纷纷落下挡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有人的地方就会乱七八糟,如果你想要换人,我劝你不要,得不偿失。且不说这些人都是熟手,光是他们脑中的数据就足以让人抢疯,一纸合同并不能保证他们不会背叛,不是吗?”
秦望舒擡起头,仰直的脖子因为过瘦在中间处露出了一个很小的起伏,像是男人的喉结。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眯,看着有些享受又像是在打坏主意。
“生意场犹如战场,输赢全凭本事。你不想他们白捡便宜,我也不想,但是研发确实要资金,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多很多。金家有钱,可你要明白一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些缺口,我们可以去骗别人的鸡蛋甚至是鸡,用他们的鸡给我们生蛋,其中操作空间很大。”
“怎么样,敢玩吗?”
金伊瑾舔了舔干涩的嘴皮子,胸腔里的心脏砰砰跳着,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感觉到了一种全新的刺激,比飙车爽多了。
“犯法吗?”
“没有法律明确规定过,但不排除以后会有相关补充。”
金伊瑾裂开嘴角,锋利的唇线和血色的口红在昏黄地灯光下,笼罩了一层名为野心的东西。她举杯与秦望舒碰了一杯,仰头一口喝光:“那干了!”
秦望舒抿了一口酒,算是应下。她想到了什么,提醒道:“要和爷爷说吗?”
金伊瑾面露挣扎,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手中的酒杯壁上清楚的留下了一个唇印,像是一个印章,在告诉她之前签定了一个怎样的合约。
“我是金家的继承人,我有权利为自己做主。”
“很好。”秦望舒笑着对着她举了一次杯,这一次,她喝得比之前多了一点。“他们到时候投资占股比例我会告诉你,你看着对冲,我希望他们只配分红。”
金伊瑾笑弯了眼睛,极大的挤压了眼白的空间,只留下一双葡萄大的漆黑眼珠。她赞道:“合作愉快!”
秦望舒笑而不语,转头对向了一直沉默的张雪道:“好了,我们两谈谈?”
金伊瑾闻言识趣地拉着秦苏下楼。秦苏有些不解,她频频转头看向两人,问道:“又不是什么机密,我们不能听吗?”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参合。”
“这话我不爱听,你应该换成老女人的事,美少女尽量别管。”
金伊瑾怒了,伸手一勾秦苏的脖子,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摁着她下了楼。
“挺闹腾的,”秦望舒在楼上,把她们两的对话尽收耳中。她对张雪道:“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张雪反问:“说什么?你都有主意了,还问我做什么?”
“股份对冲,最先受到损失的就是你这个散户,我不信你就没点想法。”秦望舒笑了笑,面前的张雪的比她印象中又漂亮了许多,完全担得起大美人的说法。
张雪面露狐疑:“我说了,你就会改吗?”
“梦里什么都有。”
张雪冷哼一声,不再看她。“我们难得见一次,你还非要来气我,你自己评评理说得过去吗?”
秦望舒勾起嘴角:“抱歉,都是习惯一时没忍住,但下次我还会。”
“秦望舒!”张雪没好气叫道。
“诶。”秦望舒好脾气应道。
张雪气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实验室钱不够吗?那我再去接一些……”
“没用的,一个研发需要的资金太大了,以亿为单位,你一部戏才多少片酬?烂戏拍多了,你身价、代言和粉丝都要掉,你就算不考虑这些,也应该为自己想想。张雪,人可以没有野心,但在你没能力的时候平平淡淡过日子都是奢求,所以你不想去上面的风景看看吗?”
张雪捏紧了酒杯,半晌道:“想的,我一直想去看看。”
“那就对了,你可以上去看过后评价,没意思也就这样。但这前提是你见识过了,而不是在br />
“那我答应金伊瑾?”
“别问我,我不知道。”秦望舒耸了耸肩膀,她又抿了一口酒。“这是你的人生,你应该自己选择道路,然后去承担后果,我不会提供任何建议,因为我不会对你的未来负责。”
张雪怒视她,“那你还叫我去上面看看?”
“这话是你说的,你忘了吗?我只是帮你重温一遍而已。”
张雪沉默。秦望舒伸出手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我看过你的以前的剧,演技一塌糊涂,但好在有进步。我希望日后人们提到我的评价是人工智能开拓者,然后从此我在人工智能上是后人翻不过的五指山。当然,你也一样,以后张雪就是拿过所有的奖,是不是想想就感觉真不错?”
张雪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脸道:“你别以为哄我两句,这事就过了。”
“我没哄你,我是觉得当花瓶也是要资本的,显然现在的你,不太够格。”她看见张雪又瞪圆了的眼睛,轻笑着:“你觉得花瓶是怎么样的?花瓶要足够美观才能被摆放起来,但什么叫美观?工匠的名气,收藏者的把玩,名家的评价,这些都是附加的潜在价值,很虚浮,却非常通货膨胀。”
“所以,你得让自己不仅好看,还要足够贵重。”
此时,一位使者走上来,他把手中密封的文件夹递给秦望舒。秦望舒道谢一声就让他离开了,转手就把文件夹递给张雪。
“打开看看,给你的。”
张雪有些诧异,她解开绳子,才把里面的文件拿出一点,就看见了几个放大的字:股份转赠合同。她一愣,立马盖了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股份对冲的话,你这个散户最惨,为了保障一下你的权益,送你点股份。”
张雪着急道:“那你怎么办?”
“我是庄家,自然是庄家通吃。”
张雪没说话,只是盯着秦望舒,像是要把她盯出一朵花来,好半天才喏喏道:“我觉得你变了,和以前相差很大。”
“是吗?”秦望舒不以为然道:“那很正常,人总是会变得,每一个时刻,每一件事都会对人造成影响,我们一年见不到几次,你信息不能及时同步,就会觉得刮目相看。”
“呸,不要脸。”张雪没好气道,却把手中的文件夹抱得更紧了。“我就当你是提前送了我生日礼物。”
秦望舒觉得好笑:“你今年生日早过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就当明年的。”
“张雪,你能要点脸吗?”秦望舒气笑了,她顿了顿道:“这么大的礼,可不是生日礼物,是你这辈子的礼物,仅此一份,以后不会再有了。”
张雪撅起了嘴:“那要是你股份对冲赚了满盆呢?”
“那也没有,除非奇迹发生。”
“小气鬼,这话说得好像你马上就要离开了。”
“答对了,但没奖励。”秦望舒仰头一口气把剩余的酒喝光了,因为酒精,她面上很快就浮现了一层红晕,看着气色好了些。
“张雪,仙女教母的魔法是有时效的。”她指向大厅里的时钟:“你看。”
时钟突然飞速转了起来,一切停在了十二点,钟声响起。
“再也不见了,张雪。”
张雪惊慌地看向秦望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人,只有一杯空了酒杯立在围栏上,在证明着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