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龙井(上)(1 / 2)
《东周列国志》第二十二回“公子友两定鲁君,齐皇子独对委蛇”刊行之后,江南的茶馆酒肆里便多了一个新词——“公子友”。
柳铁嘴在醉仙楼说到公子友平定鲁国内乱、扶立鲁僖公的段落时,满堂茶客齐齐叫好。消息传到苏州,陆伯安在书房里翻到这一回,读到公子友在季氏祠堂里对着祖先牌位说的那句话——“季氏之祀,与鲁同休”——手指在书页上停了许久。
他当然读懂了周景昭藏在字缝里的那句话。季氏是鲁国的世卿,公子友是季氏的始祖。季氏与鲁国公室同休,可鲁国传了三十四世,季氏也传了三十四世。谁为主,谁为客,哪里是国,哪里是家?
陆伯安合上书,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忽然想起黑白学宫致知楼上的匾额。那块匾是诸葛丞相题的,挂在学宫最高处。他族弟陆沉舟在那里守了三十年,然后被周景昭请去做了紫阳书院的山长。季氏与鲁同休。陆氏呢,陆氏与什么同休?
而在湖州沈宅,沈季和读到了第二十三回“卫懿公好鹤亡国,齐桓公兴兵伐楚”。他读到卫懿公好鹤,给鹤封官赐禄,国人离心,最终狄人入侵,卫懿公死于乱军之中。沈季和将书掷在案上,冷笑一声。他的长子沈鹤鸣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卫懿公好鹤亡国。宁王这是在问暗朝——你们的‘圣太子’,是不是那只鹤?”沈季和将书重新拿起来,翻到卫懿公给鹤封官的那一段,“‘鹤有乘轩者。’轩是大夫的车。卫懿公让鹤坐大夫的车,暗朝让那些抱着六国牌位的人坐什么车?”
沈鹤鸣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秦二爷收到第二十三回时,已是深夜。他将书拿进那间堆满旧书的库房,就着油灯翻开。读到卫懿公被狄人包围、左右皆散、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侍臣时,他的目光凝在了那一页。卫懿公对侍臣说:“寡人好鹤,鹤不知报寡人。今狄人至,鹤飞矣。”侍臣说:“君好鹤,鹤为君鸣。今狄人至,鹤不鸣矣。”卫懿公默然,遂死于乱军之中。
秦二爷将书合上,放在膝头。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朝的人第一次找到他时,对他说的那句话——“楚人的血,不该白流。”他信了。信了几十年。
可此刻他坐在堆满旧书的库房里,膝上放着这本让他坐立不安的话本,忽然想——楚人的血,究竟是为谁流的?是为楚庄王流的,还是为楚灵王流的?是为那个问鼎中原的楚王流的,还是为那个饿死山中的楚王流的?是为“圣太子”流的,还是为那些坐在轩车里的鹤流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秦二爷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月光从库房高处的气窗透进来,照在墙角那只旧书箱上。书箱最底层,压着《东周列国志》从第四回至今的每一卷。他将每一卷都压在废纸底下,像把什么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藏进心底最深处。可那些字,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读进心里去的字,正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就在江南士林和暗朝的遗老遗少们对着《东周列国志》沉默的沉默、冷笑的冷笑、失眠的失眠时,周景昭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在西湖以西、天目山余脉的南麓,买下了一大片矮坡山地。
那片地大约八百亩,地势起伏平缓,向阳的坡面开阔而和缓,背阴处则幽深湿润。山上长满了杂木和灌木,没有什么像样的树,更没有什么庄稼。附近的农户偶尔上去砍些柴火,便不再多看一眼。杭州城里的世家听说宁王买了这片荒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紫阳坡那片地,好歹靠着运河,建书院、开工坊,都有道理。这片荒山,离城二十里,地力贫瘠,种粮不行,种桑养蚕坡度又太陡,买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