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三章 汉中之冬(2 / 2)
最前一妇人背上用草绳绑著婴儿,婴儿已青紫僵冷,头歪在母亲肩头,眼未合,唇无色。妇人一步三跌,艰难爬行,身后是条斑驳血痕。
“开不开门”一名哨兵回头问。
队正蹙眉,没应。他视线越过逃民,再远处,有几株枯松,风雪扑打之中难辨动静。片刻,他嘆了口气:“再等一炷香……万一有金人细作藏在其中”
一兵道:“可那娃儿都冻死了……”
“你去查若是诈尸呢”队正厉声反问。
兵卒不语,只紧了紧裘衣,缩迴风口里。
天色稍亮,城门下渐有人聚,皆是送粮车的平民夫役。哨兵不许靠近,有孩童哭喊:“我娘冻在庙里了!”一老嫗坐在城角,抱著空瓷罐,无声掉泪。
晨钟响起那刻,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如织,淹没了妇人身后那条血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城楼上一鸽子惊飞,一守卒低声道:“队正,那些人还在爬。”
队正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再等等。换岗的辰牌时到了,我也不愿担这决断。”
角楼处一副旧榜迎风飘摇:“本府军粮不济,严禁擅开城门,违者斩。”
那妇人终於爬到城壕边,轻轻將婴儿放在雪上,解开草绳,一步步退回,仿佛想保住婴孩不被当作“诡计”。
“队正……”一兵卒声音颤抖。
孙老六抱著斗米进门,笑著自语:“银元可定价,死人不值钱。”
雪仍下,婴儿终於鬆口,冻死在娘怀中,双眼还睁著,一如城中眾人——早习惯看这世道睁著眼死去。
兴元府衙,后堂烛火通明,堂中沙盘如山河缩影,插旗密布,代表敌我双方营寨粮道。堂前空无一人说话,唯有吴玠左手扶额,右手指节“咚咚咚”敲案,声声紧似军鼓。
案上木旗最密者,乃商州米仓。吴玠盯著看了半晌,眼中血丝交错,似蛛网缠心。他低声骂道:“金人退兵是假,囤粮商州是真。刘子羽在三泉县啃树皮,朝廷答应的粮餉呢”
转运使王燮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纸空头文书,额角冷汗直淌:“成都那边说……说国库空虚……户部尚书允调江粮,可舟船不通——”
“放你娘的狗屁!”吴玠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案几,沙盘乱散,木旗四溅,一支白旗飞起,插入一张蜀锦贡单正中。他脸色铁青,厉喝道:“昨日还有贡船將蜀锦、蜀纸、香药、青布送入行在,轮到军粮就说『无银』那船是靠雪划的吗”
屋外亲兵闻声奔入,却不敢劝阻,只低头立於檐下,耳中传来街角一缕琵琶声,冷月雪地里尤显清响。那调子不甚熟,词却是新做的:
“仙人关上骨成堆,
兴元城里罗帐垂。
征人衣破回不得,
金缕春风入绣幃。”
王燮面色尷尬,低声咕噥:“城中青楼唱这等词,恐伤军心……”
一亲兵悄声问:“经略,要不要……封了”
吴玠却未答,反倒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看著雪夜中那一抹温红灯火,眼底寒意未消,却多了一分疲惫。他忽然轻声道:“唱去罢,封了又如何这词虽刺,却句句实情。”
堂內静得只余火烛轻晃。王燮低头不语,亲兵不敢动。
吴玠转身,缓缓坐下,抬手拂去衣襟雪片,忽道:“从熙河至利汉,六十七营,尚缺冬粮七成。你告诉成都,再来一句『国库空虚』,我吴某亲自渡江,入朝问罪。”
王燮咽了口唾沫,应声退下。
吴玠目光扫过倾倒的沙盘,半截小旗插在案角,他捡起那面正黑旗的木牌,指腹缓缓lt;i css=“in in-unie06c“gt;lt;/igt;lt;i css=“in in-unie0f9“gt;lt;/igt;,低声喃喃:“打仗的是我们,饿肚子的是我们,死的是我们……可是谁在听我们一句话”
窗外琵琶声悠悠,青楼女子未识沙场血火,却唱得兵心俱碎。
雪夜不歇,战火未停,人间冷暖,皆在一灯之外。
天未明,兴元府南门,寒风拂旗,晨哨已起。几辆粮车碾著积雪缓缓驶出,车軲轆吱呀作响,几只乌鸦落在车篷上,被赶车的卒子挥鞭赶走。
“狗日的,又是霉米!”一个押车卒子一边呵著冻僵的手,一边咒骂,“拿这玩意去餵刘子羽的兵,怕不是要拉稀拉到昏过去。”
另一人靠在车边低声道:“別乱说,昨日就有人嘴碎,被亲兵按在雪里跪了两时辰。”
几人冷笑,未再多言。
就在此时,城头一名哨兵惊呼:“看!那边雪地上……”
守將队正忙探头望去,只见远处雪原上几道黑影正缓慢蠕动,仿佛饿狼匍匐,似有若无。待到近前,才看清竟是数名衣衫襤褸的逃荒百姓。
最前一妇人背上用草绳绑著婴儿,婴儿已青紫僵冷,头歪在母亲肩头,眼未合,唇无色。妇人一步三跌,艰难爬行,身后是条斑驳血痕。
“开不开门”一名哨兵回头问。
队正蹙眉,没应。他视线越过逃民,再远处,有几株枯松,风雪扑打之中难辨动静。片刻,他嘆了口气:“再等一炷香……万一有金人细作藏在其中”
一兵道:“可那娃儿都冻死了……”
“你去查若是诈尸呢”队正厉声反问。
兵卒不语,只紧了紧裘衣,缩迴风口里。
天色稍亮,城门下渐有人聚,皆是送粮车的平民夫役。哨兵不许靠近,有孩童哭喊:“我娘冻在庙里了!”一老嫗坐在城角,抱著空瓷罐,无声掉泪。
晨钟响起那刻,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如织,淹没了妇人身后那条血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城楼上一鸽子惊飞,一守卒低声道:“队正,那些人还在爬。”
队正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再等等。换岗的辰牌时到了,我也不愿担这决断。”
角楼处一副旧榜迎风飘摇:“本府军粮不济,严禁擅开城门,违者斩。”
那妇人终於爬到城壕边,轻轻將婴儿放在雪上,解开草绳,一步步退回,仿佛想保住婴孩不被当作“诡计”。
“队正……”一兵卒声音颤抖。
“闭嘴。”他声音低沉,扭头避开婴儿空洞的眼神,望向天边更深的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