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太平世界(1 / 2)
一个经常引起争议的问题是遥山几微在这一整个连续的太阳系争夺战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块石头放在东边,人们把它叫做东边的石头。一块石头放在西边,人们把它叫做西边的石头。石头固然有限,然而空间与时间同样有穷。物质与物质,质量与质量,人格与人格的分门别类,在仙女系七政四余组织的队伍中也就始终存在。在达生世广为流传一个奇怪的冷笑话。这个笑话是,所有的物质、质量、人格如果聚于一处就会形成黑洞,所以归根结底,物质、质量、人格,到底要来自不同的空间和时间,最终也要分散到不同的空间和时间中去。
这个笑话对不对,没人知道。
但在孛罚政中,相当数量的物质、质量、人格确实有来处,也有去处。这个来处和去处可以形成数十条脉络。其中一个脉络往前可以追溯到房宿联盟在数亿年支援前线的质量兵团,往后则可以回顾它们在撤离银河时不约而同的牧夫座方向。
也就是说,遥山几微与孛罚政存在一个微弱的联系。也就是说,他是存在同胞的。这些同胞在孛罚政中是一个独立的团体。他们彼此的亲缘关系有四十万光年以及四亿余年那么远,然而相比起其他的十五亿年各不相同的星系的独立演化,却又显得那么近。
这支队伍在当时也被叫做利趾团。
原形人类,到底何为原形?
既然最初的人类把一种难以识别的特征独立出来,把它标识为某种人,和某种以外的人,那岂不是说明原形人类其实根本不曾想要消灭源流和支流的概念?既然存在一个源流,那么相比源流的支流自然也会分出远近和亲疏,分出更源流的和更支流的,分出这大千世界庄严次第有序的全部。
在占位符零三八六的带领下,船客们来到了墙体的外壳层。这片区域因为处处存在曲率,使得光线无法逃出,而变得单向透明,从外看则是无形无色,因而得名无色天。
也就是在无色天如镜般碎裂的表面上,李明都再度看到了遥山几微。
他混迹在人形武器群的中间,也回过头来在看他。天上光滑的高墙,倒映在无色天中,像是被风卷起的波浪,在毛躁地波动。宇宙的样子被裂成了涡流的条状,在硝烟中无可奈何地震动。
李明都喜悦地叫道:
“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因为有渴望的人是不会轻易地死去的。”
遥山几微生根似的站住,低垂着脑袋不敢看他。在他的视角中,他一进入视界,就被仙女军守株待兔似的抓获了,作为利趾被读得干干净净。因此,毫无疑问是他出卖了所有人,是他把所有人的信息都泄露给了仙女军。
李明都却仔细地盯住遥山几微好几秒,接着,他微笑了:
“果然,你的愿望还在你的心里。人是一种有欲望的动物。”
遥山几微惊呆了。许多的士兵如潮水般从他的身边走过,他也变成了被落下的石头。
他听到李明都继续说:
“果然,我就知道,你还没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想要抵达玄枢,不定型也好,仙女军也好,我们也好……但一定会是我们会到达那里,会一起到达这一百亿年来、人类自己创造的所有问题的答案。”
作为利趾的遥山几微看得太多太远了,唯独有一点不明白——是不是遥山几微泄露的信息,乃至他到底是不是原本的“遥山几微”,或者原本的“遥山几微”究竟是什么样的,船客们其实都不在意。
在这广阔无垠的大千世界中,他们只剩下了一个目的。
改变一切。
如果改变这个字眼,还止步于定形与不定形过去的争执,好像只是寄望于可能的时间穿越的奇迹。
那么也可以换一个词语。
决定。
决定接下来的宇宙的历史。
卓玛的叙述里把这种自信称为疯狂。她可能是对的。但从太一余的记录看,这种无由的自信很可能也震慑住了仙女军,让仙女军更加深信可能的“原形”的概念。
当时,仙女军暗中做了许多布置。其中两种布置是很好猜到的,一是将细胞机器埋入人体,二是留下信息备份。船客们对可能的设计心知肚明,他们知道他们现在他们仍然只是工具,也只能是工具。
他们被释放了出来,编入了第一百七十二号特殊作战部队“爝火”。有的考古学家说这意味着前面已经有一百七十一个特战队失败了。不过从仙女银河战役的记录来看,这些数字不是具体的有序的编号,而是随机给予的标识码。
双墙的战场偶尔也会波及到无色天。
船客们随着部队一起下降到了人类墙体中层的无边天,从无边天的轨道走,在接近罅隙约五千公里左右,地下已经凝成几乎绝对的刚体不能通行,他们重新回到无色天层时,空中居然纷纷落下了雨。
李明都之前见到的战场,是为了防止不定型墙体完成封闭作业而开展的。然而罅隙,它是人类墙体的开口,是人类墙体没有完成的封闭。接近一亿平方公里的空间全部都是茫茫的大雾,像是圆柱一样,升向高空,触摸到了不定型的墙体。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抑制星簇的方法就是封闭光的传播路径。雾里自然也不可能透出任何的光明。
不定型的黑墙就像是没有云的夜晚一样晴朗灰暗,上面到处闪烁着像是星光一样的爆炸与毁灭。从这夜天中更垂落了十几根引线,进到了迷雾的深处,像是流向天际的银河。雾气为了自保,凝成一块,形成了水滴,重新下回了底墙,变成了滂沱的雨。
遥山几微伸手进入雾气,能够感受到雾体中密密麻麻的单元处处在传递的思绪。他对周围的船客说:
“只要雾凝结形成墙,仙女军就成功了。但不定型不会让仙女军轻易封闭。他们害怕仙女军了解秘密,害怕仙女军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外面出手,仙女军也害怕不定型彻底形成包围,害怕不定型动用手段把他们和星簇融到一块。”
船客依次触摸了浓雾,感受了在微粒子机器中跃动的灵魂。
一位没留下名字的船客问道:
“你们说的罅隙就在物质雾的最深处吗?”
“是的。它在生长。我们不能让它生长。”一滴落在船客肩膀上的水滴说,“观察任务就到这里了。现在撤往无边天。”
不定型的进攻加紧了。天上的雨就变得更加紧更加密。火花闪耀在雾头雨峰外。整个墙中的宇宙在这时变得最为明亮。忽然一道天上的闪光向着无色天过来。但这个时候,船客们正在随地面一起降入下层。无色天中开始升起一座又一座的高塔。
在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瞬,李明都转过头来,仰望着这最后一道毁灭的关卡。许许多多的感情全部都消失了,李明都怀着一种近乎是观赏的与欣赏的心情在注视着前方。他的心灵前所未有的生机勃勃,也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不发一言,同众人一道下降,等待着七天之后的任务。
时间在外部是达生世前期,在视界内部是合一期的尾声。
第一百七十二号特战队“爝火”全部的质量块在无边天中开始列队轻点。在列队中,一个“单元”重新组合了自己,从一个方块的形状,变成了一个人体。他饶有兴致地观察船客们的窃窃私语。
等到交流完毕后,李明都熟练地开始调试自己身上的装置。基于细胞机器,大部分装置的易用性和傻瓜性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人类的智慧没有得到增长,但是人类可以把设备变得越来越智能和傻瓜,甚至和人类本身差不多。李明都的调试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有些事情在做。
这个单元主动搭话道:
“你经历过很多事情、很多不同的星球,是不是?”
“为什么?”
李明都反问。
“我的记忆里有过类似的桥段,那个记忆里的单元经历了长途数百万光年的旅程,在七政四余之间随军调动,见过数万个星系的日出。那一定是非同凡响的!”
“我没见过那么多的黎明,但确实跨越过整个猎户座,在仙女和银河之间来回摆动,其中既有后方安宁的世界,也有被毁灭了的废墟残垣。”
“真好!”
单元由衷地大喊一声,精神焕发。
李明都却笑着说:
“你说你的记忆里有,你有丰富的记忆,那你应该也都看过吧。”
“不,不,不,我经常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就是,下一秒钟的我,真的还是我吗?”单元兴致勃勃地讲道,“如果下一秒钟的我是我,那么只是被写入记忆的这种东西,显然是虚假的,它不是我真正经历过的财富。因为它不是真正的上一秒钟的我得到的。”
遥山几微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和一些船客一起介入他们的频道。